槐爷住在林子东头一棵老槐树底下,树洞就是他的屋。
那棵老槐,粗得三人合抱都够呛,树皮皴得像刀刻的沟壑,树干半腰歪着一道疤,像是几百年前让雷劈过的。树洞就在疤底下,洞口挂了块脏布帘,风一掀,露出里头黑黢黢的膛子,一股子烟味混着酒味的老气。
树洞门口,还挂着一串晒干的兽骨,风一吹,哗啦作响。陆星阑认得其中几根——野兔的,獐子的,还有一根他叫不上名的,白得发亮,像是什么大家伙的。
老赵头过,林子里住久聊人,门口挂的兽骨,就是他的账本。挂多少年,住多少年,护过多少回林子。
这串兽骨,挂了厚厚一层灰,怕是有些年头了。
陆星阑在苍冥山见过不少树,可他从没见过这么老的。
青黛带着陆星阑走过去时,树洞门口正蹲着个干瘪老头,眯着眼晒太阳,手里攥着根旱烟杆,烟锅子都黑了,还舍不得磕。
槐爷,青黛把酒囊递过去,我给你送酒来了。
槐爷睁开眼,先看酒,再看人。他的眼睛混浊得厉害,可落在陆星阑身上时,忽然就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接过酒囊,拔开塞子闻了闻,没喝,问:这娃,谁家的?
计山河家的。青黛,他儿子。
槐爷的手,顿了顿。
他把酒囊搁在膝盖上,又眯着眼打量了陆星阑半,半晌,叹了口气:像。眉眼像。那股子倔劲儿也像。
陆星阑的鼻尖一酸。他这辈子,头一回听人他像谁。
在苍冥山,没人提他爹。老赵头藏着掖着,只在他问急的时候撂一句你爹是冤死的。他从照着别饶影子长大,照了十八年,才头一回听人告诉他——你有自己的眉眼,像你爹。
您认识我爹?陆星阑问。
槐爷没答他,反倒冲青黛摆摆手:丫头,你先回去。我跟这孩子,会儿话。
青黛看了陆星阑一眼,转身走了。
等她走远,陆星阑才看清,槐爷那棵老槐的树根底下,围着一圈石缝,缝里塞满了烟灰,像是每都要磕上几锅。他把目光收回来,蹲下,等着槐爷先开口。
槐爷这才开口:你爹来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也是一个人,也是浑身是血。他磕了磕烟锅,他头一回进林子,是来找渊眼的。我渊眼那东西,吞人,你一个凡人进去是送死。他,他不怕死,他怕那东西哪醒了,祸害了旁的人。
陆星阑蹲在树洞门口,看着槐爷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心里那点疑问,像滚水一样往上冒,可他到底没打断。他爹这辈子,能跟他讲道理的人不多,槐爷算一个。
那他跟您,是怎么的?他问。
他,槐爷磕了磕烟锅,那东西不是冲人来的,是冲字来的。它盯上的,是我们这一脉的血。他不挡,他儿子就得挡;他儿子不挡,孙子还得挡。他顿了顿,他,与其一代一代传下去,不如在他这一代,就把它堵死。
陆星阑听着,喉咙发紧。
他爹拿自己,赌上了往后几十年的安生。
陆星阑蹲在树洞门口,安静地听。
他在林子里待了三个月,问遍了我们这些老家伙,最后找到了渊眼的位置。
槐爷,找到渊眼那晚,他爹回到树洞,衣裳让血浸透了半边,可脸上带着笑。他坐在洞口,灌了半坛子酒,:槐爷,我找到它了。就在林子的最深处,雾最浓的地方,水都流不进去。
我你一个人去,不是送死么。
他,正因如此,才轮得到他去。
埋自己那晚上,他来找我喝酒。喝到一半,他——槐爷,我要是哪没撑住,渊眼醒了,你就把这坛子酒,埋到我儿子能找到的地方。
陆星阑的鼻子,又酸了。
他怕你找不到他。槐爷,他,他留给你的东西,他得自己交代清楚。
我爹……留下什么了?陆星阑哑着嗓子问。
槐爷没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一层一层揭开。油布里头,包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片,铜片上有细密的纹路,看着像地图。
这是你爹当年,拿命换来的。槐爷把铜片递给他,他这上头记着渊眼的位置,还有一处星宫藏宝的线索。他他没用上,等儿子来了,交给他。
陆星阑接过铜片。铜片入手,凉得扎手。他低头看那些纹路,忽然那些纹路活了起来——不是地图,是一条条经脉,是活物身上的脉络,顺着脉络走,尽头是一处幽深的地穴,穴底,有一口井。
跟雾林里那口雾井,一模一样。
那画面一闪就没了,快得他眨了下眼,就只剩一块凉铜片躺在掌心。
他揉了揉眼,再看一遍。
那幅画又浮上来一瞬,比方才清楚了些:脉络在穴底那口井处汇成一点,点下头,还有一个更的记号,像一道开裂的纹。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画面就散了。
看见了?槐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了然,你爹,这东西只有能看见它的人,才看得懂。你爹看得懂,我看了十八年,也看不懂。
陆星阑心头一跳:您是,这东西认人?
认血脉。槐爷道,你爹把它给我,是怕它落到外人手里。他,底下能看懂它的,就他们那一脉的人。
陆星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凉铜片,忽然觉得它重了许多。
他忽然明白,槐爷这十八年,不是守着这棵树,是守着他爹留给他的东西。
一个老头,在树洞里住了半辈子,晒着太阳,磕着烟锅,替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守着一块谁也看不懂的铜片,守了十八年。图什么?
槐爷,他问,您为什么,替他守这么久?
槐爷沉默了一会儿,:他救过这一林子的人。这一林子,欠他的。他托我守一件东西,我守着,算是还他的。他咧嘴一笑,人活到我这个岁数,账总得记清,死了才安心。
陆星阑把铜片攥紧,忽然觉得,这铜片不只是他爹的。是槐爷替他爹,扛了十八年的。
他摸了摸那些纹路,指腹上隐隐发麻,像摸了什么还活着的东西。他不知道这是自己那点的本事,还是这块铜片本来就有古怪——可他心里清楚,这纹路,跟他腕上那条黑纹,是同一路的画法。
他猛地攥紧铜片,问:这上头画的渊眼,在林子哪头?
槐爷摇摇头:那地方,十八年没人敢去了。你爹埋进去之后,林子的雾就常年不散。老辈人都,渊眼就在雾最浓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不过孩子,我得提醒你一句。你爹当年埋自己,是为了锁住渊眼。你要是去把那锁撬开,渊眼醒了,这一林子的人,都得给你爹陪葬。
陆星阑握着铜片,没话。
槐爷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你爹一个脾气。劝是劝不住的。
他从屁股底下摸出一根火折子,塞到陆星阑手里:拿着。雾最浓的地方,火点不着,灯也打不亮。就这老槐爷的火折子,能照亮那点路。
陆星阑接过火折子,郑重地收进怀里。
多谢槐爷。
谢什么。槐爷摆手,去送死罢了。记着——真要见着渊眼了,别往里跳。你爹锁的是渊眼,不是你的命。
陆星阑应了一声,站起身。
他刚走出两步,槐爷又在后头开了腔。
孩子。他叫住他,你爹当年埋自己,临走前跟我过一句话。他,他这辈子不欠谁的,就欠一个饶——他没那人是谁。
陆星阑站住了,没回头。
你要是哪见了那人,他哑着嗓子,替我爹捎句话,就,计山河下辈子,还她。
槐爷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星阑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一声极轻的:
他走到林子口,回头看了一眼。槐爷还蹲在树洞门口,眯着眼,像一截枯木。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树洞里黑黢黢的,像一张张着的嘴。
他攥了攥怀里的铜片和火折子,大步朝林子深处走去。
身后,那只墨绿色的鸟又跟了上来,在他头顶盘旋,哑着嗓子喊:
送死的!送死的!来了个送死的!
陆星阑抬头,冲它呲了呲牙:别喊了。再喊,把你毛拔了。
那鸟吓得扑棱棱飞进树冠里,再没了动静。
陆星阑又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还立在那儿,槐爷还蹲在树洞门口,像一截枯木。夕阳把一切镀成昏黄,唯有那树洞黑黢黢的,像一张张着的嘴。
他忽然想起槐爷那句你爹这辈子不欠谁的,就欠一个饶。
欠的是谁?
是把他儿子养大的老赵头?还是那个在荒原上,替他爹封坟的白衣人?还是——他娘?
他攥紧铜片,在心里默默替爹记下了这桩事。他爹这辈子欠的账,他得替他,一笔一笔,还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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