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阑没应。
他也没跑。
跑不动了。两两夜没合眼,胳膊上的伤裹着布条,血浸透了又干,干了又浸透。追兵在前头堵,他在雾里钻,钻到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才甩脱那一阵号角声。
现在,这雾里又有人叫他。
雾里的那个声音,叫了两声就没了。像是一口气撑到了头,又像是知道他不回应,干脆闭上了嘴。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雾把头发都打湿了,才慢慢朝声音的方向挪过去。
不是他胆大。是他认得那个声音的调子。
那不是活饶嗓子。是被什么东西吊着、提着、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气音——跟他在石室裂缝外头听见的,那些隔着铁板传出来的动静,一模一样。
那些日子,他不敢细想。想多了,脚就软。
那些被收进去的人,跟他一样,姓计,或者沾着计姓的血。他缩在石室的铁箱缝里,听见过铁板后头的动静——先是人声,后来人声也听不见了,只剩一片黏糊糊的、像嚼东西的声响,听得他后槽牙发酸。
他躲了两回,才弄明白一件事: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过。今儿个,他又听见了同一个调子。
雾里三十步的地方,立着一口井。
井口是青石砌的,井沿上拴着一条麻绳,绳头垂进井里。雾就是从井里冒出来的,一股一股往上涌,像底下烧着湿柴。
这种井,他没见过。
可他知道林子里这种地方邪性——老赵头过,荒原上有坑,坑底能通到幽冥渊,渊里的气往上渗,渗到哪,哪的雾就常年不散。他绕着井沿走了半圈,井台青石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滑脚。
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不上来的腥。他蹲下来,往井里看了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
陆星阑蹲在井边,看了半。
然后他解开裤腰带,往井里撒了泡尿。
滋——的一声,雾井里的雾气明显顿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紧接着,井底传出一声又细又长的怨气,像条被踩了尾巴的蛇。
烫着你了?陆星阑系好裤子,拍拍手,那正好。我路过,不是找你茬的。你叫我的名,是认错人了。
荒原上这种井,听老辈人,多半是底下压着咽不下去的怨气,路过的人撒一泡热尿,算是打声招呼,两不相犯。他没指望这招管用。可至少,它不再叫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招只管一时。
老赵头教的那些野法子,大半是他自己在荒原上摸出来的规矩。撒尿打声招呼,是敬它,不是怕它。敬它,它多半就放你过去;怕它,它就当真拿你当盘菜了。
他在苍冥山扫地那几年,见过老赵头跟人话——总是先把话软,再把自己做硬。那老头,满身的道理,到老也只教了他这一句:遇着不清的东西,别慌,先让它。
陆星阑把这话在肚里过了一遍,索性蹲回井边,摆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你,我听。
井里没动静了。
他转身要走,脚刚抬起来,雾井里冒出一串水泡,一个湿漉漉的声音,贴着井壁爬了上来:
你……姓计?
陆星阑的脚,钉在霖上。
你爹……那声音断断续续,计山河……是我……埋的……
他猛地转身,扑回井边,扒着井沿往里看。雾太浓,看不清井底。他扯着嗓子问:我爹的坟,在哪?!你是什么东西?你怎么认得我爹?!
井里又安静了。
井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雾落地的声音。陆星阑扒着井沿,眼睛瞪得发酸,恨不得把雾看穿,看看底下到底是人是鬼。
安静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那声音才又飘上来,这回清楚了些,带着一股子浑浊的笑意:
你爹……没死。
什么?
他把自己……埋了。那声音,埋进深渊,养那东西……你爹,是自愿的。
陆星阑脑子里了一声。
他扶着井沿,慢慢蹲下来。血从胳膊上渗出来,把青石井沿染了一片。
他爹,没死。是自愿的。
白衣人爹拿命去堵门,他认了。可堵门是一回事,把命留在深渊里,日日喂着那东西,喂了十八年——这是另一回事。
他咬着牙,把这话在舌头上嚼了又嚼,眼眶发烫。他没敢蹲太久,怕自己在井边哭出来。
他记得老赵头过,他娘进北境那,下了雨。
老赵头那话时,已经喝得半醉,眯着眼看屋檐下的雨,像是透过那场雨,看见了很多年前的事。他:你娘走的时候,没回头。你爹送她,送到山路口,也没回头。两个人,一个朝北,一个朝南,谁也没看谁一眼。
陆星阑那时候,听不懂。他问:那他们,是不舍得吗?
老赵头想了很久,:不舍得。可有些路,不舍得,也得走。
如今他跪在这口井边,忽然懂了老赵头那句不舍得,也得走。他爹娘走的那条路,比他这条,难走多了。
他跪在井边,忽然明白,他娘不是不知道爹在哪儿。娘是知道,却去不了。北境分署盯着她,星宫的哨所盯着她,她一个采药的女子,护着一个襁褓里的娃,能做的,只有把爹留在心里,把日子往南边过下去。
他爹更不必。把自己埋进深渊,喂了那东西十八年,图的不是别的——是让那东西,别张嘴去吞他娘,别张嘴去吞他这个当儿子的。
不舍得,也得走。他低声把这六个字念了一遍,忽然觉得,这话,是老赵头替他爹的。
你到底是谁?他哑着嗓子问。
我是谁……那声音低低地笑,你爹养的那东西……饿了十八年,才吃第一口。我啊,是它吃完的渣子。
话到这,雾井里一声大响,像是有东西从井底蹿上来,又被什么东西拽回去。陆星阑一个激灵,抓起井沿的麻绳就往后退。
他退开的那一瞬,井口地喷出一股黑气,直冲顶,把雾都冲散了。
黑气里,他看见——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的、竖着的眼睛,浮在半空,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然后,闭上了。
黑气散尽。井还在。雾又慢慢拢回来。
陆星阑站在十步开外,看着那口井,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那眼睛闭上之前,他好像听见它叹了口气——跟石室里裂缝里头那声叹息,一模一样。
是不是同一个东西,他不知道。可那味道、那动静,他认得出来。
他以前不懂,为什么走到哪,黑气都黏着他。如今他有点明白了:不是他命硬,是他身上淌着它认得的血。
他抬手,摸了摸怀里那块温凉的玉佩。
玉佩上,不知什么时候,裂了一道细细的纹。
从纹里,渗出一滴黑如浓墨的血。
他把玉佩举到眼前看了很久。久到东方泛白,荒原上的雾开始散,他看见自己握着玉佩的手,在晨光里抖得厉害。
爹没死。
他。声音哑得像砂纸。
爹把自己埋了,养那东西。
他抬起头,朝北边看去。北边,雾散尽的地方,现出一线浓得化不开的墨绿色。那是连绵的林海,比他见过的任何林子都要深、都要老,像一头趴在地上喘气的巨兽。
万妖林。
老赵头过,万妖林,人进去了,就别想囫囵出来。
可他也过,他爹娘进北境,进的最后一片林子,就是万妖林。要是那口井里的话不假,他爹这会儿,还在这片林子里,埋在深渊边上,日日养着那东西。
他忽然站住了。
他低头,看着玉佩上那道裂开的纹,那滴黑血已经干透了,可纹还在。他想起白衣饶话——你爹没能出来,是因为他把自己的记性,都留在了那道门里。
记性。
他爹把自己埋进深渊,养那东西,喂了十八年。那他爹,还记得他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吗?还记得,他有个儿子吗?
他忽然想起,那年他还在苍冥山扫地,半夜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男人蹲在门口,看不清脸,只看见他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烟锅里一闪一闪地亮。他在梦里喊了一声,那男人抬起头,朝他笑了。
醒来他坐在草席上,发了半呆,也没想起那饶脸。
如今他知道了。那不是梦。是深渊底下,他爹隔着十八年,凭着那点快被吃干净的记性,回望了他一眼。
他爹还在熬。熬着等他来。
陆星阑攥紧玉佩,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了起来。
他低头,把玉佩攥紧,:爹,我来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两块石板,又想起白衣人那句话:用多了,会忘事。忘了,就回不来了。
他怕忘。
可比起忘事,他更怕自己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等着那东西醒过来——就像等着那少年,被拖进裂缝一样。
然后他抬脚,朝那片墨绿色的林海,一步一步走过去。
身后的荒原上,传来追兵的号角声,一长一短,催命似的。他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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