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车马行,他们没真打起来,靠着一句诈话就脱了身。
两人连夜出了城,在城外山神庙里歇脚。
阿贵生火烤衣裳,一边烤一边嘀咕:“那掌柜的,吓软了?我还以为要干一场。”
“他不是怕我们。”陆星阑靠在神案上,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残片、湿皮子、那块真星石,“他是怕那口铁箱子里的东西。你没看见,他看那口箱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把三样东西在神案上摆成一排,看了很久。一张图,一块皮,一块石头——风马牛不相及的三样东西,却偏偏往同一个方向指。他忽然有点明白——爹娘当年肯拿命去闯的地方,多半也藏着这么一口碰不得的箱子。
“箱子里到底是啥?”
“不知道。”陆星阑,“我只看清一眼,那箱子底下压着一层厚黑气。跟测灵石里的,一模一样。”
“测灵石?”阿贵抬头,“你见过测灵石?”
陆星阑沉默了一下:“我就是在测灵石前面,被人叫成绝脉的。”
阿贵没再追问。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闷声:“那你为啥又,他们是冲你来的?”
“因为那黑气,”陆星阑压低声音,“在我进门之前,就在等我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阿贵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陆星阑,俺总觉得,你身上揣着的这些东西,加起来够死好几回了。”
“死好几回也得揣着。”陆星阑把那三样东西收好,“我爹娘的路没走完,我总得替他们走完。”
山神庙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偶尔爆出一声脆响。
后半夜,阿贵睡着了。陆星阑睡不着,又把残片摸了出来。
他想起老赵头的话——“你生来不是绝脉,是有人把你的星魂封了。”
封星魂。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其实能修炼?
他盘腿坐好,闭眼,试着按残片上那几条纹路,去感应地间的星力。
残片上的纹路,他早已烂熟于心。那几笔线条,不上什么功法,倒更像是一张图——图上有路,路有尽头。可路的尽头是什么,他看不透。
一无所获。整整半个时辰,他像一块石头,对周围的一切毫无知觉。绝脉,就是修行路上的死胡同,经脉生没有能走星力的道。
他试着换了个法子——先不去感应地,而是去感应自己。
黑暗里,他胸膛深处,那团盘踞了十八年的东西,动了一下。
像一条盘了很久的蛇,终于抬起了头。
他屏住呼吸,把全部心神沉进去。那团东西——他的星魂——缓缓舒展开来,顺着经脉,一寸一寸地往前探。绝脉没有路,它就硬生生地,在石壁一样的经脉里,凿出一条缝来。
“滋——”
一声极轻的声响,从他身体里传来。像冰裂,像石开。
一丝极其微弱的星力,顺着那条缝,钻了进来。
陆星阑浑身一震。
那星力凉丝丝的,又带着一丝不清的暖,一入体就直往他心口钻。他来不及细想,赶紧按残片上的法门,把那丝星力引着,在经脉里缓缓走了一圈。
一圈走完,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三分。
星力入体的刹那,他“看见”了满星辰——无数条细线,从他身上,往穹的各个方向延伸。其中一条,通向北方,通向那颗今夜格外亮的星。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股星力就断了。眼前一黑,他像被人抽空了力气,瘫倒在神案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阿贵被声响惊醒,翻身坐起:“咋了?中邪了?”
“……没。”陆星阑缓了半,才哑着嗓子,“阿贵,我好像……能聚星了。”
“啥?”阿贵瞪大眼睛,“你不是绝脉吗?”
“绝脉,”陆星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好像也拦不住我。”
阿贵张了张嘴,半没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那……那是好事啊!绝脉能聚星,这要是传出去,够你吹一辈子牛了!”
“传出去,也够我死一百回。”陆星阑摇了摇头,“我这聚星,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聚星,是走大路;我聚星,是拿身子骨凿出来的旁门。这条路能不能走远,我自己也不知道。”
阿贵沉默了一下:“那你打算啥时候练?”
陆星阑笑了笑:“练是得练。可我没师父、没口诀、没资源,只有这张图。走一步,算一步吧。”
“那你还走?”
“走啊。”陆星阑咧了咧嘴,“有路总比没路强。”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响起一声异响。
像是什么东西,拖拽着沉重的东西,摩擦着地面,缓慢地,一点一点,靠近庙门。
阿贵“锵”地拔剑,陆星阑猛地抬头。
庙外,月光下,一团模糊的黑影,正趴在门边。它不是人,没有人形——它是一团翻涌的黑气,像是活的,缓缓地,往庙里渗。
陆星阑背脊一凉。
他认得这种黑气。
测灵石里的黑气,铁箱底下的黑气——是同一种东西。
“别碰它。”他低声,“碰了,就甩不掉了。”
黑气渗进庙门,仿佛嗅到了什么,缓缓地,朝陆星阑的方向,挪了过来。
陆星阑攥紧拳头。他胸膛里,那团刚被凿开的星魂,又轻轻动了一下。
他忽然福至心灵——那些黑气,好像怕他。
他不退反进,往前迈了一步。
黑气猛地一缩,仿佛被烫到,竟朝庙门退去。
陆星阑又往前一步。黑气兔更快。
他这一步一步地逼近,自己也不清哪儿来的胆子。只是隐隐觉得,那团黑气越是往后缩,他胸膛里那团东西,就跳得越是稳当。像是两头野兽,隔着几步路,互相嗅着对方的底气。
“有意思。”陆星阑咧了咧嘴,“原来你怕这个。”
他一路逼着那团黑气,一直逼到庙门外。黑气缩成一团,忽然“嗤”地一声,化作一缕细烟,朝着北方的际,飞快地遁走。
阿贵提着剑追到门口,只来得及看见那缕黑烟消失在夜色里,骂了一句:“狗日的,跑得倒快!”
“别追了。”陆星阑站在原地,看着那缕黑烟消失的方向——北方,正是残片上那道裂缝,指向的方向。
幽冥渊。
他低头,摊开自己的掌心。
掌心的经脉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极细极细的、发黑的纹路。像一条线,从指尖,一直爬到他手腕。
他试着动了动那只手,指头还是听使唤的。可那黑纹爬过的皮肉,却像隔了一层,摸着有种不出的发木。他想起老赵头的封星魂,又想起阿贵的“命硬”,心里那点侥幸,一点一点往下沉。
“陆星阑!”阿贵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都变流,“你手上这是啥?”
陆星阑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愣了一瞬。那黑纹像是活的一样,还在一寸一寸地,往他腕子上爬。
“没事。”他甩了甩手,“大概……是刚才聚星聚岔晾,沾零脏东西。”
“你管这叫没事?”阿贵瞪他,“聚个星,能把手上聚出条黑线来?”
陆星阑沉默了一下,把那只手藏到背后,笑了笑:“真没事。能活就校”
阿贵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骂了一句:“……俺信你个鬼。你藏着掖着的毛病,早晚把自个儿坑死。”
陆星阑没接话。他蹲在火堆边,把那只手凑到光下,翻来覆去地看。火光里,那黑纹像是活的一样,明明灭灭。
陆星阑盯着那条黑纹看了很久。
“阿贵,”他忽然开口,“你,我要是哪,把这玩意儿看多了,”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会不会……把命看进去?”
阿贵没接话。
夜风穿过山神庙,把他那句话,吹散在北方猎猎的风里。
过了许久,阿贵才哑着嗓子:“俺不知道你会不会把命看进去。俺只知道——这鬼东西怕你,那你身上,多半有一样它们不敢碰的东西。”
“什么东西?”
“俺不知道。”阿贵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映着他那张风尘仆仆的脸,“但俺师父过一句话——能让脏东西绕着走的东西,剑”
“俺看你,就是那种命硬的。”
陆星阑蹲在庙门口,看着北方那片黑沉沉的空,把那句“命硬”,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忽然笑了。
“命硬好啊。”他,“命硬的人,才能往那种地方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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