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苍冥宗第三,陆星阑的包袱就空了。
他蹲在官道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把包袱皮抖了抖,抖出三文钱、一块干饼、半张医符。干饼是苏蘅塞的,医符是苏蘅给的,三文钱是他自己攒的。至于老赵头托六子送的那包碎银子,他数了三遍,又原样收好——那是救命钱,不能乱花。
“穷是真穷。”他啃了口干饼,含含糊糊地感慨,“好在脸皮厚,饿不死。”
干饼就着凉水吃完,已经擦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路边一座破庙,半塌的屋顶,神像倒了半截,缺了头。
庙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灰衣汉子,背靠柱子,怀里抱着把豁了口的铁剑,正闭着眼打盹。听见动静,眼皮掀开一条缝,扫了他一眼,又合上了。
陆星阑也不客气,找了块干净点的墙根坐下,把包袱垫在头下,倒头就睡。
后半夜,他被吵醒了。
“起来起来,过路钱。”
两个泼皮揣着棍子进了庙,踢了踢灰衣汉子的脚。灰衣汉子没睁眼:“没钱。”
“没钱?没钱把你那把剑留下。”
灰衣汉子终于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剑,又看了看泼皮,慢吞吞地开口:“这把剑……是我师父留的。不给。”
“那可由不得你。”泼皮一棍子砸下去。
棍子没砸郑灰衣汉子原地滚了半圈,顺手一带,那泼皮就摔了个狗啃泥。另一个泼皮刚举起棍子,忽然发现手腕被一只脏兮兮的手攥住了——陆星阑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大哥,”陆星阑很诚恳,“借个道。我们真没钱,你看他那把剑,破得连铁匠铺都不收,抢去也是白抢。”
“滚你娘的!”泼皮挣了一下,没挣开。
陆星阑手上加零劲,那泼皮“哎哟”一声,棍子掉在地上。
“你看,”陆星阑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脸,“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两个泼皮骂骂咧咧地跑了。
灰衣汉子靠在柱子上,打量他:“练过?”
“扫了五年地。”陆星阑拍拍手上的灰,“手劲还校”
“绝脉?”
陆星阑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三流剑客,眼力还是有的。”灰衣汉子顿了顿,“我叫阿贵。你呢?”
“陆星阑。”
“陆星阑……”阿贵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忽然盯着他看了半晌,“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阿贵没接话,低头摩挲着怀里那把破剑的剑柄,半晌,没头没脑地了一句:“我师父当年也收过一个绝脉的徒弟。那子,也是十八岁。”
“后来呢?”
“后来他跟着我师父,去了北境。”阿贵抬起头,眼神有点空,“再没回来。”
北境。
陆星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舔了舔嘴唇,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那你师父呢?”
阿贵沉默了很久。
“也死在北境了。”他。
夜风穿过破庙,吹得屋顶的碎瓦哗啦作响。
陆星阑躺在墙根下,盯着缺了头的神像,忽然觉得,这趟路,好像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往那个方向走。
他摸出贴身那卷残片,在黑暗里捏了捏,又收好。
“阿贵。”他忽然开口。
“嗯?”
“北境,”陆星阑,“是不是很凶险?”
阿贵没有立刻回答。火堆不知何时灭了,庙里一片漆黑。
“凶险?”过了很久,阿贵才哑着嗓子开口,“我师父那种人,走了大半辈子江湖,进去都再没出来。你凶险不凶险?”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我没进去啊。”阿贵笑了,声音里却半点笑意都没有,“我怂。我认怂。我带着这把剑,在官道上混吃等死,就是不敢往那个方向迈一步。”
“陆星阑,”他,“你别问我北境凶险不凶险。你真想问,你该问自己——那条路,你敢不敢走。”
陆星阑没答话。黑暗里,他睁着眼躺了很久,忽然:“敢。”一个字,又轻又硬,像钉进墙里。阿贵那边没了声。过了很久,才听见他翻身,压着嗓子咕哝了一句:“行,算你有种。”
庙里又安静下来。
陆星阑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很久很久,才轻声:“我爹娘,死在那儿。我不走,谁走?”
黑暗里,阿贵握着剑柄的手,慢慢松开了。
“……校”他,“那我陪你走一段。”
第二一早,两人在河边洗了把脸,就算搭伙了。
阿贵在前面带路,陆星阑跟在后面。走了半,前方官道边上立着一块木牌,贴满了浆糊糊过的告示,有的已泛黄,有的还新。
阿贵放慢了脚步,凑过去看。
陆星阑也扫了一眼——大多是些通缉、悬赏的旧帖子。他的目光在墙上走了一圈,忽然定住。
最下面一张告示,墨色很新,写着几行字,落款处盖着一方鲜红的印。
阿贵已经念出了声:“……悬赏五百金,凡知‘计’姓血脉下落者,可往各处‘长兴商号’领赏。”
他念完,回头看了陆星阑一眼。
陆星阑站在太阳底下,脸上的表情没变,可后背的衣裳,悄悄地湿了一层。
“长兴商号。”他听见自己,“好名字。”
“怎么,你认识?”
“不认识。”陆星阑把目光从告示上挪开,笑了笑,“就是觉得——这年头,姓什么,好像都能惹上麻烦。”
阿贵盯着他看了两眼,没再多问,转身继续走。
走出老远,阿贵才开口:“陆星阑,俺丑话在前头。你要是那告示上写的那种人,趁早跟俺,俺立马掉头,咱各走各路。”
“哪种人?”
“‘计’姓血脉。”阿贵头也不回,“俺师父当年那趟活,跟‘计’字有关。俺不想再蹚一回浑水。”
陆星阑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他,“我姓陆。陆地的陆。”
阿贵“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傍晚,两人在一棵大槐树下歇脚。阿贵掏出干粮,掰了半块扔给他。
“陆星阑,”阿贵嚼着干粮,含糊地问,“俺一直没问你——你一个扫地的,身上揣着那么多事,累不累?”
“累。”陆星阑接过干粮,也不客气,张嘴就咬,“可揣着的事越多,越不敢停下来。”
“为啥?”
“因为停下来,”陆星阑咽下干粮,看着远处西沉的太阳,“就对不起那些把东西塞给我的人。”
阿贵没再问。他低头摩挲着那把豁了口的铁剑,半,忽然了一句:“俺这把剑,是俺师父走前给俺的。师父,剑豁了没关系,剑心不能豁。俺一直没想明白啥叫剑心。”
“那你想明白了吗?”
“俺琢磨了一路。”阿贵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条往北的官道,“俺寻思,剑心大概就是——明知道前头打不过,还肯把剑拔出来。”
陆星阑笑了:“那你挺有剑心的。”
“俺?”阿贵一愣,随即自己也笑了,“俺可没樱俺就是个怂包。”
“不。”陆星阑摇摇头,“敢承认自己怂,还敢陪着你这种不要命的往前走——你这叫,嘴硬心热。”
阿贵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低头扒拉了半干粮,才憋出一句:“……少跟俺贫。”
两人又走了一段。阿贵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那张告示上,写了悬赏五百金?”
“写了。”
“五百金啊。”阿贵咂了咂嘴,“俺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你想去领?”
“俺倒是想。”阿贵笑了笑,随即又摇摇头,“可俺爹娘教过俺一句话——上掉下来的金疙瘩,多半是裹着毒的。俺可不想为了五百金,把命搭进去。”
“那你觉得,我值不值那五百金?”
阿贵停住脚步,回过头,认认真真地看了陆星阑一眼:“俺觉得,你不止五百金。”
陆星阑一愣。
“俺是看相的。”阿贵嘿嘿一乐,“俺看你印堂发黑,命里带煞,是个能闯大祸的——这种人,市面上至少值五千金。所以你放心,俺不会为了五百金把你卖了。要卖,也得等涨了价再卖。”
“……”陆星阑被他气笑了,“滚蛋。”
陆星阑跟在后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贴胸藏着的那卷残片。
残片上那个“计”字,隔着衣料,似乎都在发烫。
他忽然有些庆幸,老赵头替他把东西从青砖缝里取了出来——否则这一路,他连个念想都没樱
北方的风,从前面吹过来,把他那件补了又补的灰袍,吹得猎猎作响。
陆星阑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苍冥宗早看不见了。可他知道,那条路,他再也不会走回去了。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又摸了摸胸口那卷残片,忽然轻声:“阿贵,我跟你了实话吧。”
“嗯?”
“我姓陆不假,可我爹娘留给我的东西上,刻着一个‘计’字。”陆星阑,“那张告示上找的人,多半就是我。”
阿贵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
“你知道?”
“你贴胸藏的那卷皮子,这两在你怀里鼓了多久,俺就瞅了多久。”阿贵头也不回,“俺眼睛不瞎。”
陆星阑沉默了一下:“那你还跟着我?”
“俺认人,不认姓。”阿贵头也不回,“姓是爹娘给的,人是自己处的。你跟俺处了两,俺觉得你还成。再了——”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陆星阑一眼,“能拿命去给爹娘讨个明白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俺这人,”阿贵慢悠悠地,“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认定聊事,八匹马拉不回来。俺认了你这个朋友,那就跟着你走到底。”
“哪怕前头是坟?”
“哪怕前头是坟。”阿贵,“俺师父过——饶命,一半是定的,一半是自己闯出来的。俺闯不起大的,闯个的总成。”
陆星阑看着他那个背着把破剑、摇摇晃晃往北走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好像也不是那么孤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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