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杂役房。
老赵头敲了三下门,才把陆星阑从床上敲起来。他手里攥着一卷油布裹着的兽皮,三层布缠着,像揣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白人多眼杂,没敢给你。”老赵头把东西往他枕头底下一塞,“星图残片。你爹娘的。”
陆星阑困得眼皮打架,闻言清醒了半截:“我爹娘的?赵叔,你不是我是野地里捡来的吗?”
“捡是捡来的。”老赵头在门槛上蹲下,掏出旱烟杆,却没点,“捡你那,你怀里就揣着两块东西。一块是这块皮子,另一块——”
“是我那块玉佩。”陆星阑接话。
“对。”老赵头点点头,“那玉佩,跟这块皮子一样,都是你爹娘留给你的。”
陆星阑低头,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玉佩。那是他在苍冥宗被笑话了五年、也贴身藏了五年的东西。所有人都,一个野地里捡来的孤儿,哪来的玉佩?八成是偷来的。
可他从来没摘下来过。
“赵叔,”他问,“我爹娘,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老赵头摇头,“我捡到你的时候,你身边除了这两样东西,再没有别的。我是看你哭得可怜,才把你抱回来的。”
“那你怎么不早给我?”
“早了给你,你活不到今。”老头闷声抽了口冷烟,“苍冥宗的人,一直在找这块东西。”
陆星阑没接话。他翻身坐起来,拆开兽皮,就着半截蜡烛的光看——密密麻麻的线条,像山,像河,中间歪歪扭扭画着一道裂缝。落款处一个字,笔画极重,是个“计”字。
他捏着兽皮的手,微微发紧。这东西跟了他十八年,老赵头却到今才舍得给他。皮子边缘磨得起了毛,显然被人翻来覆去摸过很多年——摸它的人,大概一直想弄明白,这道裂缝,到底通向哪里。
他盯着那个字,眼前忽然一黑。
白钻进经脉里那股凉意又犯了。一阵酸麻从后脑勺炸开,眼前走马灯似的过了一帧画面——满的星星往下掉,掉成一场无声的雨,雨里有个声音对他:别怕,别怕……
等他回神,蜡烛烧短了一截。老赵头正扶着门框看他。
“又头疼?”
“没。”陆星阑揉了揉太阳穴,把那画面咽回去,干笑一声,“做了个梦。”
他没实话。梦里那声音的后半句,他想不起来了。明明白还记着“总有一你会自己亮起来”,这会儿却像隔了层水,怎么捞都捞不上来。他皱了皱眉,把这茬暗暗记下。
“赵叔,这裂缝是哪儿?”
“……幽冥渊。”老赵头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三个字,“你爹娘,当年就是奔着它去的。”
“他们去那儿干什么?”
“我不知道。”老头摇摇头,“我只知道,他们进去以后,就没出来。”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烛火猛地一跳。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不止一个,步子很轻,却带着压着的急促。
陆星阑的耳朵动了动。他忽然“看见”了——那扇薄木板门外,三个人影贴着墙根往这边摸,打头那个腰里别着把柴刀。
“赵叔。”陆星阑压低声音,一把把油布包塞回枕下,“翻窗走。”
“走?”老赵头一愣,随即脸色一变,“他们来了?”
回答他的是门板上“哐”的一声闷响。有人踹门了。
陆星阑抄起墙角的扫帚杆,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三个黑影已经堵到了窗根底下。
“跑不了啦,废物。”一个粗哑的声音在门外笑起来,“白挺能啊。秦师兄了,你那张嘴,今晚得缝上。”
老赵头的脸白得像纸。陆星阑反倒笑了。
“赵叔,你只管往后山跑。”他攥紧扫帚杆,往窗台上一站,回头咧嘴一笑,“我那根扫帚杆,今晚可算开荤了。”
“哐——”
第二脚踹开。门板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打头那个膀大腰圆,提着柴刀走进来,看见窗台上的陆星阑,乐了:“怎么,想从这儿跳下去?后头可就是山崖。”
“我不跳。”陆星阑,“我就想问问,秦师兄让你们来,许了你们什么好处?”
“话多。”壮汉啐了一口,提刀就扑。
这一刀又快又狠。陆星阑没硬接——他看见壮汉出手的刹那,肩头先往右沉了一寸,于是提前半步侧身,扫帚杆顺势一抡,正中对方持刀的手腕。
“咣当。”柴刀脱手。
壮汉愣住。他一个练了十几年拳脚的,被一个杂役用扫帚杆打掉炼?
“我了,我在算。”陆星阑掂拎扫帚杆,看着屋里面面相觑的另外两个,“算你们三个,哪个先躺下。”
第二个、第三个扑上来。陆星阑的“看见”越来越清楚——瘦子出拳总先抬肘,矮个的刀总从右下往上撩。他像条泥鳅在三个大汉中间钻来钻去,扫帚杆专挑关节、腕子、膝弯招呼。闷响连成一片。打头那壮汉缓过劲来,抄起地上的柴刀,从背后一声不吭地劈下来。刀风刚起,陆星阑后脑勺像长了眼睛,矮身一让,扫帚杆反手捣在他肋下。壮汉闷哼一声,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
前后不到半盏茶。
三个人横七竖八躺在杂役房地上。最惨的壮汉抱着右手腕直吸冷气,看陆星阑的眼神活像见了鬼:“你……你不是绝脉吗?”
“绝脉不能打架,是哪个王鞍教你的?”陆星阑把扫帚杆往肩上一搭,弯腰捡起那把柴刀,在他脑门上比了比,“,秦慕白还派不派人了?”
“没……没了!”壮汉连连摆手,“就我们仨!秦师兄,办成了,今晚就把你……”
“把我怎么着?”
“……沉后山井里。”
陆星阑的动作顿了一下。后山井。他想起那口井黑漆漆、看不见底的样子,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校”他直起身,“那我送你们仨回去。”
他当然没真送。他让三个人互相搀着,滚出了杂役房。
前脚刚打发走人,后脚老赵头就从后山那条道上溜了回来,手里还攥着那把没点着的旱烟杆。他看着满地狼藉,再看看陆星阑,半没话。
“……你打的?”
“我打的。”陆星阑蹲回去,把残片重新摸出来,“赵叔,你瞒了我五年的事,今晚一并了吧。这半行字,是什么意思?”
老赵头凑过来,就着月光看那行淡字,嘴唇哆嗦了两下:“你爹娘,死在北境。”
“北境哪里?我怎么去找?”
“不是让你去找!”老赵头忽然急眼,一把抓住他手腕,“我是告诉你——这半行字,是当年给你封星魂的人写的。他写这字,是怕你哪解了封,不知道自己是哪儿来的种,稀里糊涂把命丢在北境那鬼地方!”
“封星魂?”
“对。你生来不是绝脉,是有人把你的星魂封了!”老赵头完这句,像泄了气,慢慢蹲下去,“我老了,藏不住话。该告诉你的,就这么多。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他转身,脚步蹒跚地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明早宗门要问话,冲着我这把老骨头来。你记着——咬死了,是你自己毁的测灵石。别扯上我,也别扯上那块皮子。”
夜风把他那句话吹得断断续续。陆星阑握着残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半晌没动。
残片背面那半行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北境。幽冥渊。封星魂。还有那个“计”字。
他忽然觉得,自己扫了五年地的地方,从头到尾,都是个局。
陆星阑吹熄蜡烛,把残片贴着胸口收好,正要躺下,忽然后脊梁窜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蹲了一只黑猫。
绿油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含混的呜咽。那声音不像猫。像……有人在哭。
陆星阑和它对视了片刻。
“去。”他低声,“别挡道。”
黑猫没有立刻走。它歪了歪头,又往窗根底下挪了半步,像是想进屋里来。
陆星阑盯着它,忽然想起白那口井,想起那井底看不见底的黑暗,心里那股凉意,又漫了上来。
“你再不走,”他慢悠悠地,“明早我就把你拴在杂役房门口看门。”
黑猫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咕噜,转身跳进夜色里,无声无息。
那个方向,是后山,是那口井。
陆星阑盯着它消失的方向,忽然鬼使神差地数了数自己记住的事——玉佩、残片、“计”字、北境、幽冥渊、封星魂。一桩桩,像珠子一样串起来。可他总觉得,中间缺了最关键的一环。偏偏怎么想,都想不起来,缺的是什么。
陆星阑站在原地,看着黑猫消失的方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今儿这苍冥宗,”他喃喃道,“可真够邪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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