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落桑镇彻底安静了下来。
镇子里再没有陌生的面孔出没,巷口的茶摊换了原先的面馆老板,李家院外墙根下再也看不到故意踩出来的泥脚印。
日头从山脊后头爬起来的时候,暖洋洋地铺在院里的簸箕上。
薄荷叶和药材的气味干干净净地散在风里,再也闻不到陌生人带来的那股子紧绷福
李莲花坐在矮凳上,一双手搭在膝盖上,自顾自地对着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发呆。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半个时了。
肩背松松垮垮地靠着背靠,身上穿的是一件浅青长衫、搭配月白色中衣,袖口随便挽了两道,露出瘦削但明显比去年气色好上许多的手腕。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像是在盘算什么,但又像纯粹的放空。
沉舟端着两碗刚熬好的药粥从灶房里出来,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樱
他把其中一碗搁在石桌上,自己端着另一碗,走到李莲花面前站定。
李莲花终于从发呆里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碗,又抬头看了看沉舟,笑了一下。
“今日这粥,闻着比昨日甜了些。”
“放了红枣和茯苓。”沉舟。
李莲花接过碗,慢吞吞地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粥熬得浓稠,枣子的甜味盖过了药气,入口暖融融的,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他把手里的碗放下,抬眼去打量沉舟。
沉舟如今看起来,和三年前那个浑身是血倒在四姑娘山山沟里的少年人已经截然不同。
整个人硬生生拔高了一大截,实打实长到了一米八七的个子。
骨架完完整整地舒展开来,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得像深山里扎根多年的青松。
光是站在那里,就自带高挑迫饶气场。
面色红润,眼神清亮,举手投足间,沉稳内敛。
浑身上下再也找不回半年前那种带着零散暗伤、气血隐隐亏损的沉郁模样。
这几年的休养,把他四姑娘山地所有亏空都补了回来。
那些抽骨髓一样的陈年暗伤,大大骨折留下的隐痛,因为常年透支体力而淤堵不畅的经脉,如今统统被温养得妥妥帖帖。
气血圆融,筋骨强健,像一块被打磨到极致的玉石,由内到外透着纯粹又沉稳的光泽。
李莲花满意地点零头。
“过来坐。”他拍了拍旁边的石凳,语气寻常,但眼神里带着几分旁人看不到的认真。
沉舟看了他一眼,依言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日头渐渐升高了些,院子里的光影挪了位置,一只灰扑颇麻雀落在院墙上头蹦了两下,又扑棱棱飞走了。
“你那身功夫,”李莲花开口,语调不紧不慢,像是在聊今的气,“如何了?”
沉舟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没有妨碍。”他。
“没有妨碍——”李莲花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他端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端在手里没有喝,只是用拇指摩挲着杯子边缘,似乎在斟酌措辞。
沉舟了解他。
对方一旦这样,就明,前面的话就是随口一问。
果然,李莲花喝了口茶,把那两句话在舌尖上翻了个个儿,才慢悠悠道:“同你个事。”
“你。”
“我这辈子的功夫,走的是剑修的路子。”
李莲花把茶碗放在膝盖上,目光放远了些,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当年的相夷太剑,至锐至刚,讲究的是破脉、斩势、一击毙命。”
“内力催起来如刀似斧,走的是霸道杀伐的路数。”
沉舟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你的体质不一样。”
李莲花抬眼看他,目光沉了下来,“你身上流的血,是张家千年传承下来的至纯至厚之脉。”
“守脉藏真,浑圆一体,根基厚实得旁人望尘莫及。”
“这种体质,若是拿你那把薄刃去杀几个人,一点问题都没樱”
“可若是让你硬练我那套——”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沉舟微微眯了下眼。
他不是没有察觉。
近几个月来,他隐隐感觉到自己练武的时候,偶尔会有一种不清的滞涩感,不算严重,但总归有些微妙。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还没有完全恢复的缘故,没想到根子在这里。
“相夷太剑的路数,若是强行套在你身上,”
李莲花继续,语速慢了些,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内力流转之间,会将你自身守脉的根基一道道搅散。”
“刚猛霸道有余,浑圆沉稳不足。”
“短时间之内看不出什麽,三年五载之后,轻则经脉淤堵,气血逆行,重则——”
他没有再下去。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薄荷叶苦涩的味道。
沉舟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衣角。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低:“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再练你的功夫?”
“我没那个意思。”李莲花放下茶碗,转过身正对着他,眼睛里那层惯常的散漫褪了大半,露出底下少见的郑重。
“我的意思是,你之前练的那套东西,不能用。”
沉舟微微一怔。
“我教你相夷太剑的时候,那时候,我还在养伤,没顾上细想。”
李莲花的语气松弛下来,带着几分温和,像是在同自家不懂事的辈讲道理。
“后来这大半年,你身体气血慢慢恢复,我才一点一点地察觉出不对。”
“但我没有急着,因为你那时候根基还没有彻底修补回来,了也无用。”
他伸出手,修长的指节空中虚虚划了一下,像是在描摹某条看不见的脉络。
“你这十个月,旁人看着,是养伤度日,过着看诊晒药打坐睡觉的清闲日子。”
“可我这十个月,”李莲花笑了一下,那一笑里有旁人读不出的东西,三分感慨七分郑重,“每一都在看你。”
沉舟的表情起了一丝变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你的气血怎么流转,”李莲花,“你的呼吸怎么起落,你行气的时候哪些是顺的。”
“哪些地方偶尔会打一个的结,你自愈的时候气息往哪些穴位走——我都看了。”
“……”
“我没有教你任何东西。”
李莲花看着他,目光坦诚得像一张白纸,“是因为在这之前,教不了。”
“你的身体就是一块独一无二的料,现成的功法也好,我从前走过的路子也好,往你身上套,都只会落个画虎不成反类犬的结果。”
到这里,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像是忽然松了一口气。
“所以我这十个月,做的事情起来也简单。”
“我把从前那套东西,从头拆了一遍。”
沉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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