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院。
蝉鸣声又响了起来,嘶嘶啦啦地吵得人心烦。
李莲花躺在竹椅上,脸上盖着本医书,像是睡着了。
沉舟坐在矮几旁,手脚麻利地把几种常用药材分装进布袋里,该晒的晒,该切的牵
半晌,书底下传来李莲花闷闷的声音:“你,他这回去,会不会把事搞大?”
沉舟头也没抬:“会。”
“哦?”
李莲花把书拿下来,露出身下的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沉舟,“怎么看出来的?”
“状态不对。”
沉舟把切好的药材归拢到一起,“他想下赌注了。“
“这种人,最难缠。“
”他会想要一击得手。”
“有道理。”李莲花把书盖回脸上,懒洋洋道,“那就让他来。”
“山里头,我们了算。”
沉舟把擦好的刀搁回矮几边,手指在刀背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你一个人去?”
李莲花没抬眼:“嗯。”
“方才我出去的时候,在巷子口碰见那个阿虎跟卖豆腐的老孙头搭话。”
沉舟声音低而平,“他在探户木匠的底。”
“从哪来的,底子干不干净,问得零碎,不是随口的搭茬。”
李莲花把手里捏着的薄荷叶丢回簸箕里,拍了拍指尖的碎渣,这才抬起头来。
“还不止。”他又道,“巷尾的面馆,这几换了个缺跑堂的,新来那子不是本地人,口音偏北,左手虎口有茧子,惯用匕首的。”
沉舟微微眯了下眼。
“这么一个镇子,面馆一能有几个客人。”
李莲花话慢悠悠的,还不忘把书往上面拨了拨,“那边不也换了人蹲守,一股脑地压过来。”
“也不知道是真急了,什么都不在乎了,还是存心想让咱们瞧见。”
沉舟没出声,只抬眼看向院墙外。
日光把院墙顶照得惨白一片,墙头停了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既然他们如今步步紧逼,”沉舟的语气平淡,“不如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李莲花偏了下头看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兴味:“来听听?”
沉舟收回落在院墙上的视线,目光落在自己搁在矮几上那只手,声线始终平稳,却一字一字提前敲定了一套极其干净的方案:
“既然,你打算一个人去,”沉舟顿了下,才继续道,“没有同行的人。”
“那就先把他们的戒备削到最低。”
李莲花点点头,一双眼微微弯着,像在听一件再轻巧不过的事。
沉舟接着道:“那你便引着他往偏的地方走。”
“行,我越往偏僻无人处走,若是他往后缩,那我便再激一激,上两句酸话涮涮他面子便是。”
李莲花笑了笑,把最损的法子得轻巧极了。
沉舟依旧无波无澜:“他们不会当面动你,一定会派人跟着。”
“明面上应该是阿彪那几个人,暗地里头或许还会再派几人远远缀着。”
“我会比你们早一点上山。”
李莲花一抬眼:“多远?”
“远到不会被发现。”
沉舟淡声却字字笃定:“你既然要当饵,那尾巴我来盯着。”
李莲花轻笑了声:“你倒是大包大揽。”
“你钓人,我收线。”沉舟垂下眼,闪了一瞬的锋光已毕,“让对方先亮牌,我们再慢慢收局。”
李莲花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没急着多什么,只又慢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好像只是在打量整件筹划里还有什么容易翻船的缝隙。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若他们动了手——”
“他们不会动你。”
沉舟打断得很轻,语气却实在没有任何可供商量的余地。
“他们查了这么久,没查出丁点东西。”
“那些人都是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
“所以,这次上山,只会寻机会再套几句话,不会把你怎样。”
顿了下又补一句:“真要是对你动手,他们也不是你的对手,而我,也会在身后。”
李莲花这才点点头,眉眼间还存了若有若无的一缕笑:“得也是,毕竟还是年轻人嘛。”
“只是,我会拖很久,毕竟是个‘病秧子’呀,”
李莲花目光落在沉舟抬起的眼睛里,一字一字得极为认真,“至少,人设不能暴露呀。”
沉舟浮起极淡的笑意:“好。”
两人一时间都没再话。
院中的日影向西偏了几寸,树影依旧轻轻地摆着。
沉舟忽然开了口:“总算沉不住气了。”
李莲花敲了敲肩膀:“九个月的时间长不长,不短也绝对不短。”
“但,也够那些人,来回琢磨几个轮回了。”
“再不给点动静,他们怕是再也搪塞不过去了。”
“他们一定会有所行动,至少要收个尾,能够交差了事。”
“而这,便给我们的机会。”
李莲花伸了个懒腰,把手里书往桌子上一丢,又稳稳当当地坐回去。
“那便——”李莲花敛了几分笑意,每个字都带着笃定,像是一颗真正落定的棋子,“让他们最后试一把。”
沉舟抬眼望向他,一点头:“校”
“要不要给个教训?”沉舟询问他的意思。
“看情况吧。”
李莲花打了个哈欠:“要是他识趣,看两眼就看两眼。要是不识趣…”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今儿气不错:“山里的狼,饿了可不挑食。”
沉舟微微眯了下眼,没再话,低头继续收拾。
风穿过院子,带起几片晒干的苦涩药味,在日光下盘旋几圈,又被蝉鸣声淹没。
两人都知道,这场下了九个月的棋,终于到了收官的时候。
就等着对方,落最后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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