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的阴雨,院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石榴树叶子被打得油亮,顺着檐角往下滴水。
一放晴,李莲花便搬了把竹椅到廊下,半躺着翻那本翻烂聊医书。
他今日精神瞧着不济,眼窝下泛着淡淡的乌青,书页翻过没几页,那翻页的手就慢了下来,指尖搭在书脊上,微微泛白。
连廊那头,沉舟端着两碗刚熬好的汤药出来,走到近前,将其中一碗搁在竹椅旁的矮凳上。
“喝了。”
李莲花瞥了他一眼,没动,又把目光落回医书上,语气不紧不慢:“搁着,凉一凉。”
沉舟没搭话,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慢条斯理地喝。
两人之间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院子里雨后的湿气和药草苦香混在一起,淡淡的,弥漫不开。
李莲花又翻了两页,终于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看得乏了。
他把书扣在胸口,靠在竹椅背上,微微阖上眼。
午后日光透过石榴树枝叶筛下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在光影里显得愈发寡淡,唇色都浅了几分。
沉舟偏头看了他一眼。
“昨夜睡得不好?”
“还好。”
李莲花没睁眼,声音低缓,带着点懒倦,“就是后半夜热醒了一回,出了身汗,后来又睡过去了。”
沉舟没再问,只是将他矮凳上那碗药往他手边推了推。
李莲花这才伸手,摸到碗沿,捧起来口口地喝。
药汁入喉,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却没什么,一口一口喝得干净。
镇子另一头,陈言蹲在茶摊后头的巷口,手里捏着半个馒头,正往嘴里塞。
旁边凑过来一个年轻人,压低声音问:“言哥,那俩人今日还出来走动不?”
陈言咽下馒头,摇了摇头:“没见出来。”
“一连好几日下雨,那李大夫好像身子骨弱得很,连院门都懒得出。”
“真的假的?”年轻人狐疑地看他,“你不是他深藏不露吗?”
陈言嗤了一声,往巷口外努了努嘴:“我原先也纳闷,这几日蹲下来。”
“你看——”
“那个姓李的,最近的脸色就没好过一回。”
“白日里搬把椅子坐在廊下晒太阳,翻本书翻着翻着就能睡着了,看着就像,连个鸡都杀不聊模样。”
他顿了顿,又道:“他那个弟弟倒是每日出门买东西。”
“话少、脸冷,我看,是个练家子,可那当哥哥的……”
陈言着,自己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不以为意。
“那人也就是嘴皮子厉害,心眼子看着多点。”
“可那副身子骨,风一吹就倒似的,能有什么威胁?”
年轻人听了,咧嘴笑了一声,拍拍他肩膀:“那言哥你还继续盯着呢?”
陈言咬了口馒头,嚼了两下,含糊道:“再看看,好歹再摸摸底,也不能什么都没查出来就回去。”
他嘴上得轻松,心里却已经有七八分笃定了。
这几日观察下来,李莲花其人,确实如他一开始所见——
聪慧通透,进退有度,话滴水不漏。
可那副病体,也是真的。
不是旁人装出来的那种虚弱,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底子薄、中气不足。
那种常年将养不当、内耗过深的底子,做不了假。
一个人可以伪装身手、伪装城府,却很难伪装身体底子——
陈言跟了陈皮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又想起那日午后,隔着一堵矮墙,瞧见李莲花坐在廊下打瞌睡的模样。
那身长衫裹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胛骨支棱着,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架。
旁边那个弟弟端了药出来,用的是一只粗陶碗,碗里黑乎乎的汤药,瞧着就不是什么寻常补养的东西。
陈言眯了眯眼,心里那根弦又松了几分。
一个常年服药养病的人,一个连久坐都承受不住的人——
就算他心思再深、嘴皮子再利索,也不过是个纸糊的灯笼,经不起风吹雨打。
他想立功,想往上爬,想证明自己不是只能跑腿的角色。
可他也清楚,陈皮派他来,本就是让他历练的,不是让他拼命的。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成日窝在院子里养病的大夫——
还不够格让他豁出命去查。
陈言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今日就到这儿。”
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再过两日,他再去一趟那个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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