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先是风。
风声穿过松林时带着潮湿的腥气,将木屋窗缝吹出细长的呜咽。
风停了,整座山陷入片刻反常的寂静。
虫鸣也歇了,像是所有活物都屏住呼吸在等什么。
接着雨就砸下来了。
不是江南那种绵绵细雨。是深山老林特有的暴雨,豆大的雨点密集敲在屋顶松木板上,汇成连绵的闷响。
偶尔有更沉的撞击声,是被风雨打落的松果砸在屋脊,骨碌碌滚到檐边,又掉进泥地。
李莲花在黑暗中睁开眼。
雨声太大了。不是被吵醒的烦躁,是一种职业性的警觉——这种气巡山必须暂停,预警绊索会被雨水泡松,门外那片松针地会变成泥浆,南坡那条山路会被冲下来的碎石堵住。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
结论是:没什么需要立即处理的紧急事项。
便又松懈下来。
床铺另一侧,沉舟也醒了。
醒的方式很安静。没有动弹,没有忽然睁眼。
只是呼吸的节奏从睡眠转入清醒——比方才短了一瞬,又恢复平稳。
这或许是张家人特有的习惯。在最危险的环境里不能让人察觉自己已醒,于是连醒来的瞬间都要伪装成睡眠的延续。
“雨很大。”
李莲花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黑暗中沉默了一息。
“嗯。”
“巡山就等雨停了再去吧。”
“嗯。”
“南坡那片碎石坡可能会塌。”
“嗯。”
三声“嗯”,语调完全一样。但李莲花听出了区别。
第一声是回应下雨了,第二声是同意巡山暂停,第三声是在——我知道南坡会塌,昨巡山时已经看过,碎石量应该不会很大,不会堵住下山的路。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几分,重新闭上眼睛。
沉舟也没有再话。
两个人相隔半臂,躺在床铺两侧,在暴雨的轰鸣中静静呼吸。
雨声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木屋与外界彻底隔绝。
这种隔绝感并不压抑,反倒让人产生一种奇怪的安心。
雨太大了,大到任何人都无法在这片山林里行动,大到任何追踪者都会被迫停下脚步,大到这间木屋在雨中变成了一座绝对安全的孤岛。
再醒来时已经亮了。
是亮,其实只是窗外从漆黑变成灰蒙蒙的暗沉。
暴雨依旧倾盆,松林在风雨中剧烈摇摆,针叶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
从窗口望出去,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绿色在雨幕中起伏,能见度不过十余步。
沉舟站在窗前,已经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雨水从缝隙里溅进来,打湿了半边衣袖。
窗边的人却像没感觉到似的,微微偏头,耳朵对着窗外。
他在听。
不是在听雨。
是在透过雨声,听更远处的东西——山涧的水位涨了多少、南坡的碎石有没有滑落、有没有树被风刮倒压断了预警绊索。
暴雨会把一切痕迹冲掉,也会制造新的痕迹。
沉舟正在做他每巡山时做的事,只不过这次是站在窗前,用耳朵代替了双脚。
片刻后他关上窗,转过身来。
“南山涧涨水一尺半。碎石坡塌了一段,不大。东边倒了棵枯松,没压到绊索。”
李莲花正在灶房生火,闻言回头看了一眼。
窗外暴雨如注,能见度十余步。
窗边的人站了片刻,已经把方圆三里内的变动全部摸清。
这种程度的感知力,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令人望而生畏。
而他只是用来,确认气对木屋安全的影响。
李莲花收回目光,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柴火在雨有点发潮,点了好几次才燃起来。好不容易稳住火苗,又被从烟囱倒灌进来的风泼摇摇欲坠。
他用火钳拨了几下,将柴架得更松些,火苗才慢慢站稳。
灶台上搁着昨夜剩下的半罐鸡汤,油脂已经凝成一层白膜。
他把汤重新烧滚,将最后一点掰碎的干饼渣倒进去搅匀,分成两碗。
一碗督桌上。
一碗递给沉舟。
沉舟接过碗时,指尖擦过李莲花的手背。
他低头看了一眼。
”凉。”
“烟囱倒灌风,灶口蹲久了而已。“李莲花语气寻常。
沉舟没再什么。
但他喝汤时换了个位置——站到了灶房门口,恰好能挡住从灶房窗户缝隙灌进来的冷风。
下午,雨势稍缓了一些,从暴雨转成了中雨。
但依旧不适合外出。
泥地已经吸饱了水,踩上去会陷到脚踝。
松针被雨水泡烂后,滑得像油布,稍有不慎便会摔倒。
两个人被困在方寸之地,哪儿也去不了。
木屋本身不大。
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房、一面墙的暗格与壁橱。
平时白日里总有一人在外巡山,空间尚不觉得逼仄。
此刻两人同时待在屋内,转身时衣角或许都能擦到对方。
但没人觉得局促,也没人因此刻意缩手缩脚。
沉舟在桌前拆他的装备。
短弩已经拆过两遍了。这次拆的是那把随身的短刀。
刀鞘上积了些许细的划痕,他用一块磨石沾了水,沿着刀刃的弧度慢慢推。
磨石与金属摩擦的声音细而均匀,像春雨落在竹叶上。
刀锋每推过一遍,便在油灯下折射出一道银亮的细线,随即又被磨石覆盖成更细密的光泽。
李莲花坐在床沿,面前摊着一堆从暗格里翻出来的草药。
这些草药不知道放了多久,早已干透,但药性或许还在。
他一根根拣出来,对着油灯辨认。
三七、地榆、血竭、续断,大多是止血生肌的金疮药,还有几味是调理内赡。
应该是当年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库存。
只是放了太久,有些已经受潮发霉,必须挑出来扔掉。
挑到一半,手指停在一捆用麻绳扎着的暗红色根茎上。
是丹参。
丹参活血化瘀。对碧茶之毒没有直接功效,但可以滋养经脉,缓解十年毒伤耗损带来的虚滞。
当年住在这里的人——或者沉舟当年独自住在这里的时候——备了这味药。
是为了自己备的,还是随手收的?
李莲花没有往下想。只是将那捆丹参加入“可用”的那一堆,继续挑拣。
灶膛里的火偶尔发出一声爆裂。
磨石声细而匀。
雨声时大时,打在屋顶上的节奏也忽急忽缓。
两个人各自做着手上的事,各自沉默。
这种沉默与逃亡时的沉默不同。
逃亡时的沉默是紧张的,是竖起耳朵分辨风声里是否有追兵的脚步,是连呼吸都要控制深度的压抑。
现在的沉默却是松软的,像雨的被褥,不需要填充任何语言来掩饰不安。
只是因为没有什么必须的话,所以便没有话。
李莲花将挑好的草药按种类分别用干布包好,系上不同颜色的草茎以作标记。
三七用白茎,地榆用红茎,血竭用黑茎,续断用双股麻绳。
他做这些标注时,刻意选了最显眼的区分方式——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沉舟看的。万一日后他不在,沉舟也记不得药时,也能一眼辨出种类。
做完标记,他将药包依次排入灶房墙角的暗格里,关上暗格门。
回头时发现沉舟不知何时停了磨刀,正看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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