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太阳落到院墙底下去了。
边的光从橘红褪成灰紫,又从灰紫褪成深蓝。
柏树的树冠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浓重的黑影,山泉的声音在静下来的院子里听得更清了。
细细的,不急不躁。
沉舟削完了两根筷子,放在石阶上,码得整整齐齐。
两双,四根,差不多粗细,差不多长短,并排放在一起。
他没停手。又从枯松树上折了一根更粗的树枝,接着削。
不知道要做什么。
可能就是手闲不住。
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刃贴着木质滑过去。
一片薄薄的木屑卷着落下来,落在脚边的石阶上。
下午削筷子攒下的木屑已经积了一堆,被风吹散了一些,还剩一些堆在石阶缝里。
削着削着,动作突然停了。
不是慢了一拍——是停了。
刀刃停在木质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脑子里闪过了什么东西。
很碎。
像水里的影子,伸手去捞就散了。
好像是一条很黑的走廊。
两边的墙上好像有字,密密麻麻的,看不清是什么。
地上好像有水,凉丝丝的,从鞋底渗进来。
他一个人往前走,走了很久,走不到头。
走廊尽头是一片更深的黑。
他站在那里,知道自己应该继续走,但腿抬不起来。
又闪了一下。
好像是很多人。
穿着一样的衣服,站成一排,表情都很严肃。
没有一个人笑。
他们好像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顶很高。
最前面那个人,脸是模糊的,看不清长什么样。
但那个人在话,声音很低,像是在念什么。
他站在队伍里,跟着一起念,但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
嘴在动,喉咙在震,发出来的声音和别饶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出哪一句是自己的。
又闪了一下。
是一个名字。
有人在叫他。
不是。
是另一个名字。
三个字。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是隔着一层水。
他想听清楚,但那三个字一到耳朵边上就碎了,只剩下尾音的余响,在脑子里嗡呜绕。
再想听清楚的时候,声音就散了。
这些碎片来得快,去得也快。
像一阵风刮过,卷起几片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原处。抓不住。
沉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和削了一半的木棍。
刀刃上沾了一点木屑,在暮色里泛着细细的银光。
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
可能是这一太安静了。
之前一直在赶路、躲人、熬药、守夜,神经一直绷着。
赶路的时候脑子里只有地形和人数,熬药的时候脑子里只有火候。
现在暂时安全了。
一松下来,那些被压在底下的东西就自己冒出来了。
沉舟皱了皱眉。很快又舒展开了。
刀重新动了起来。刀刃贴着木质滑过去,又削下一片木屑。
木屑薄薄的,卷成卷,落在石阶上。
像是在把那些碎片从脑子里削掉。
一刀又一刀,一片又一片。
慢慢黑了。
山里的黑是从山脚往上漫的。
先淹了松林,再淹了院墙,最后漫到柏树顶上,把最后一点光也吞了。
虫鸣从草丛里响起来,先是一两声,后来连成一片,唧唧的,一阵接一阵。
两人没点灯。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
沉舟坐在下午削筷子的石阶上,李莲花坐在灶台旁边那块不平的石头上。
灶膛里的余烬还亮着,暗红色的,偶尔被风吹一下,亮一下。
山里的星星很亮。
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片一片的。
密密麻麻的,像谁撒了一地碎银子,从东边的山脊一直铺到西边的鹰嘴岩顶上。
银河横在当中,模模糊糊的一长条亮带,看得久了,觉得那些星星在慢慢往下坠。
虫鸣在草丛里响,一声接一声。
蝉已经不叫了,下一班是蛐颍而蛐蛐的叫声比蝉细,更碎。
安静了很久。
李莲花先开口了。
声音很淡,像是随口一问。
不是盘问,不是试探,就是那种夜里没什么事、随便找一句话的语气。
刚才削着削着就停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他靠在门框上时看见了。
但没问你怎么了,只了他看到的事实。
留一个口子,对方想就接,不想就当一句闲话。
沉舟顿了一下。他没想到李莲花注意到了。
“嗯,削着削着脑子里就冒出来一些东西。”
“很碎,都是些影子,抓不住。”
“好像是个很黑的地方,有很多人。”
“看不清脸。”
李莲花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把腿伸直了,脚后跟搁在地上,仰头看着星星。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抓不住就别抓了。”
“想不起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沉舟转过头看他。
月光落在李莲花脸上,半明半暗。
眉眼是亮的,鼻梁以下被暗影遮了,看不清嘴角的表情。
李莲花看着上的星星,声音淡淡的,像是在一件很平常的事。
现在这样,也挺好。
沉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李莲花没有转过来,还在看星星。
侧脸的轮廓被星光照着,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安安静静的,像是已经这样坐了很多个晚上。
沉舟转回头,继续看星星。
没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星星。听着虫鸣。谁都没再话。
有一颗流星划过边。很快。一眨眼就没了。
从东边的山脊上滑过去,拖了一条很短很细的尾巴,在银河底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两个人都看见了。但谁都没。
夜更深了。
虫鸣渐渐稀了。
蛐蛐唱累了,一声比一声短,最后只剩三五声,隔很久才响一下。
月亮从鹰嘴岩后面翻上来,细的,一弯,挂在柏树顶上,把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
李莲花打了个哈欠。不是装的那种。是真的困了。
嘴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眼睛眯了茫
我去睡了。
沉舟了一声。
我守下半夜。
李莲花没跟他争。
下午那场赌赢聊轻快还在,但身体还需要休息。
歇一歇就好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正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回头。把身上的夹袄脱下来,往后一扔。
夹袄在空中展开了一瞬,然后落在沉舟腿上。
灰蓝色的,洗得有些旧了,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还带着体温。
“后半夜冷。”
困了就叫我。
沉舟接住夹袄。手指碰到了领口。还是温的,被李莲花刚才攥紧过的地方,纹路还皱着。
他“嗯”了一声。李莲花进去了。
沉舟把夹袄披在肩上。
夹袄上留着味道。艾草、药香,还有一点淡淡的皂角味。
是李莲花身上的味道。
他把夹袄裹紧了一点,领口拉到下巴底下。
后半夜确实凉了。
山里的夜是这样的,白晒得再暖,到了后半夜凉气就从石头缝里往外渗,从脚底往上走。
他一个人坐在石头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松树。
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
松林在月光底下泛着银灰色的轮廓,风吹过去的时候,松涛从远处涌过来,又涌远了。
院子里很静。只有虫鸣。隔很久才响一下,像是虫子在梦里叫了一声。
脑子里又闪过了那些碎片。
黑走廊。很多人。那个听不清的名字。
它们在意识边缘浮着,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但这次他没去抓。就那么让它们飘着。
飘着飘着,就散了。
他想起李莲花刚才的话。
“反正现在这样也挺好。”
不是“过去不重要”,不是“你早晚会想起来的”。
是“现在这样,也挺好”。
是在:你现在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就够了。
沉舟坐在石头上。把夹袄裹紧了一点。短弩放在手边,弓弦在月光底下泛着细细的银光。
绊索还在豁口上挂着,瓦片没响。
松林里没有脚步声。
后院山泉还在淌,水声细细的,像是给守夜的另一个人。
山神庙很安静。只有虫鸣。
还有李莲花很轻很匀的呼吸声。从正殿里传出来。吸进去,呼出来。一样的长度。中间没有停顿。
沉舟坐在那里。守着夜。守着这暂时的安稳。
夹袄披在身上,领口还有一点余温。
夜还很长。
但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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