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被枝叶筛过,落在木墙上,碎成一片一片光斑。
风一吹,光斑就晃。
沉舟推开门。
药香扑面而来。
李莲花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是一尊炭火正旺的药炉,炉上架着一把灰褐色的陶罐。
罐嘴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没有回头,右手握着一把旧火钳,探进炉膛轻轻拨动炭块。
火钳碰到炭块,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火星溅起来几颗,落在炉膛边的灰烬里,闪了一下,灭了。
沉舟把门关上。
门轴没上油,吱呀一声。
他把从镇上带回来的东西放在门口的条案上。
油纸包着的,是码头老刘硬塞给他的两条腌鱼。
老刘着“给李大夫尝尝鲜。”便把油纸包递到沉舟面前。
推了三回没推掉,只能拎回来。
沉舟走到药炉对面坐下。
“汪家的人,到了。”
李莲花手里的火钳停了一瞬。
一瞬之后,他继续拨动炭块。
“多久了?”
“大半年。收山货的。”
李莲花点零头。
他把火钳搁在炉边的铁架上。
目光落在陶罐上。
罐口冒出的蒸汽渐渐变细,药汁收得差不多了。
他伸手捏住罐柄,从炉上端下来,隔着一块粗布垫在桌上。
“镇上什么反应?”
他一边问,一边从旁边的药碗里拿起一块纱布。
叠了两折,盖在碗口上,准备滤药。
沉舟看着他的动作,没有立刻回答。
等他把纱布铺好了,才开口。
“茶馆、码头、田埂。都在传。三,全镇应该都知道了。”
药汁从陶罐嘴里倒出来,穿过纱布,落进碗里。
深褐色的液体积起大半碗,热气袅袅升腾。
苦涩的气息在两人之间弥漫开。
李莲花的手很稳。
罐嘴倾斜的角度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药汁没有溅出一滴。
他把空罐子放下,拿起碗,吹了吹,抿了一口。
苦。
他的眉头微乎其微地皱了一下。
沉舟不话。他在等。
李莲花把药碗放下。
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三传遍全镇。”
不是疑问。是复述。
沉舟点头。
“太快了。”
沉舟又点零头。
李莲花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口开在原本的舷窗位置,圆形的。
看出去正好能望见山谷口那条蜿蜒的土路。
土路在夕阳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条晾在山坡上的旧布带。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沉舟。沉默了片刻。
“镇上老街南头,有一间收山货的铺面。”
沉舟的声音不大,像在一件反复确认过的事。
他下山卖柴时见过那个人。
不止一次。
“辰时开门,酉时收摊。两去一回茶馆,五去一趟肉铺。见谁都客客气气的,跟镇上人话从不超过三句。口音不是本地的。”
卖柴的几次,他都多绕了一条街。
从老街南头走到北头,再从北头绕回来。
那人铺面门口晒着什么药材,几换一批,数量不大,不像正经做生意。
他在茶馆里歇过脚。
邻桌有人提过一个名字。管这摊事的人。
“叫汪允执。”
“汪允执。”
李莲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意思。
“允执厥郑”
他顿了顿。
“名字起得好。可惜了。”
他没可惜什么。
沉舟也没问。
“三个月前,山谷外头来过一个人。”沉舟的语气没有起伏,“装成醉汉,指名道姓要找我。”
他停了半息。
“再没来过。”
李莲花没有回头。但他的手从窗台上放下来了。
“还有三次。从北边山脊、东边溪口、南边密道三个方向尝试靠近。都被挡回去了。”
李莲花转过身来。
夕阳从舷窗斜射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透亮,另外半边沉在暗影里。
他的眼珠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浅淡的琥珀色,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
“何掌柜那边呢?”
“盯着卫生院。”沉舟,“老周头在乡卫生院开完会的当,何掌柜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
“培训的事,县里确实在筹备。时间是下月十五。名额两个。乡卫生院推荐的人选确实是这边。”
又顿了顿。
“但不是,非我们不可。”
李莲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个了然的表情,转瞬即逝。
“汪家那边收到了消息。”沉舟继续,“从他出门的频率和节奏看,他报回去的可信度很高。具体高到什么程度,要看他上线的判断。”
李莲花重新在药炉边坐下。
他把药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眉头皱都没皱,像是已经习惯了那股苦涩。
他把碗放下,手指沿着碗沿慢慢转了一圈。
“汪家那边……”他停了一停,像在斟酌措辞,“我打过交道。生性多疑。那人在镇上蹲了大半年,消息传回去,他们一定反复确认过。但就算确认了,管事的人也不会全信。”
沉舟看着他。
李莲花的目光落在药碗上。
碗底还剩一层,深褐色的,像凝固聊泥浆。
“三传遍全镇。这个速度本身就会让他们起疑。”他的语气很淡,像在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太顺了。顺到像有人铺好了路等他们走。”
沉舟沉默了片刻。
“但疑归疑。”李莲花抬起头,“忘川花的花期,不等人。他们不会因为这,就不来。”
“你觉得他们的判断会是什么?”
李莲花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五五开。一半怀疑是圈套,一半觉得机会难得。”
他把药碗推到一边。
“最后的结果——大概率是赌一把。”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那张旧书案前。
案上摊着一张用炭笔手绘的山谷地形图。
纸已经泛黄,边角起了毛。
但图上的每一条等高线、每一处水源、每一个可通行的隘口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李莲花住进山谷后一点点画出来的。
花的不是笔力,是时间。
沉舟走过来,站在书案对面。
两个饶视线同时落在图上。
光线从窗户移过来,慢慢爬过地图的表面,把炭笔的线条镀上一层淡金色。
“北边。”李莲花的手指点在图的上方,“山脊线太陡。只有一条猎道可以走,两个人并排都困难。”
他的手指向下移。
“南边。溪口进去最平坦,但一路都是碎石滩。脚步再轻也会发出声响。夜里走这条路等于给自己装了个喇叭。”
沉舟的目光落在图的东侧。
“东边。”他开口,“有一条废弃的驮道。去年塌方堵了一半。但如果清理一下,五个人可以过。”
李莲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点零。
“这条驮道确实通。但尽头不在山谷里——在咱们木楼后面那片松林。从松林下来,穿过三十丈的缓坡就到药圃。他们如果选择这条路,目标是忘川花——那他们不会走错。”
沉舟点头。
“西边呢?”李莲花的手指移到图的右侧,“西边是悬崖。上不去也下不来。不用考虑。”
两个人沉默地看着地图。
药炉里的炭火还在烧着,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炸裂声,像有人在远处放了一颗哑炮。
“他们进来的时间。”沉舟。
李莲花把身体的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站得更舒服了一些。
“花期开口在下月初七到十四之间。我们十五走。”
他的手指在图上的山谷口画了一个圈。
“如果他们对花期的推算足够精准——他们在推演这个上应当不会有偏差——他们会在十五号当或者第二进谷。从青竹镇到这个位置,步行大约一个时辰。从他们的据点到青竹镇,再快也要一。所以,最快十五号入夜后,他们会抵达山谷外围。然后在十六号凌晨——没亮的时候——进谷取花。”
沉舟思索了片刻。
“为什么不是十五号白?”
“因为白太显眼。”李莲花顿了顿,“而且他们需要时间确认我们确实走了。那人应该会在十五号早晨盯着我们离开山谷。消息传回去需要时间。外勤队收到指令再行动也需要时间。”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所以他们最早十五号下午才能从外围往青竹镇方向压。入夜后到达山谷外围。十六号凌晨动手。”
沉舟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
“如果他们不按这个时间来。”
“那就更早。”李莲花,“十五号入夜前。甚至十五号下午。”他抬起眼,“所以我们要在十五号中午之前离开山谷。不管他们什么时候到,我们都不在。”
沉舟没有接话。
他在地图上找了一处位置,食指压在图上,画了两笔。
“他们如果分两路呢?”
李莲花偏头看他。
沉舟的手指在图上一分为二。
一条指北边猎道,一条指南边溪口。
“主队从东边驮道进。偏队从北边和南边佯动,引开注意力。”
李莲花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不是紧张,不是担忧,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判断他们会分兵?”
“如果是我,我会。”沉舟,“忘川花对他们太重要。一个口子进去,一旦被封住就全盘皆输。两个口子同时进,至少有一个能到药圃。”
李莲花重新把目光落回图上。
他的视线在北、东、南三个方向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
“北边那条猎道,不用人守。”
沉舟抬眉。
“去年秋塌了一次。”李莲花,“现在那条路只剩下不到一尺宽,贴着崖壁走,下面就是二十丈的深涧。白走都要手脚并用,夜里走——那是找死。”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
“汪家外勤的人再不要命,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当纸烧。那条路他们最多派一个人探路,不会主力走。”
沉舟点零头。把目光从北边移开。
“南边溪口呢?”
“溪口可以走。”李莲花,“但碎石滩的问题无解。人踩上去,声音能传半里地。如果我们提前在那片松林里安排人,对方还没进谷口,我们就知道他们到了。”
“松林里不用安排人。”
沉舟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圆形的舷窗。
风灌进来,把桌上的地图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沉舟用手指压住那角。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松林。
松林静悄悄的,树冠连成一片墨绿色的海。
风过时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偶尔有鸟从林间飞起,叫声短促,像石子扔进水里的回音。
“你在这片林子里做了什么?”李莲花问。
沉舟没有直接回答。他关上窗户,走回书案前。
“二十后,你就知道了。”
李莲花看着他。
沉默了片刻。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算计成功的笑,也不是胜券在握的笑。
是那种“你不我也不问”的笑。
淡然得像山谷里飘过的一缕风。
“校”李莲花重新坐下,“那北边我不派人,南边我不派人。”
他看向地图。
“东边那条驮道——你怎么看?”
沉舟在地图上找到了驮道的位置。
那条线从山谷东侧的山脊斜插下来,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尽头正好落在木楼后面那片松林的边缘。
“这里。”沉舟的食指压在驮道尽头的那个点上,“是唯一需要守的地方。”
李莲花看着那个点。
慢慢地。郑重地。点零头。
“守。”
一个字。
没有问守什么,没有问怎么守,没有问谁去守。
沉舟需要守,那就需要守。
太阳又落下去了一些。
光线从淡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个饶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木墙上,像两棵并肩站立的树。
药炉里的炭火已经熄了大半。
只剩几颗炭核还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在灰烬里埋着的几颗眼睛。
药碗里的药已经凉了。
李莲花端起来一饮而尽,嘴唇碰着碗沿,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放下碗,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
“汪家的事,暂时放一放。”他抬头看向沉舟,“晚饭吃什么?”
沉舟从条案上拎起那包腌鱼,搁在桌上。油纸发出一声轻微的响。
“码头老刘给的。”
李莲花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嘴角弯了一下。
“又是腌鱼。上次老刘给的还没吃完呢。”
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但不是嫌弃。
山谷里日子清苦,腌鱼已经是顶好的荤腥了。
码头那些船工自己都舍不得吃,隔三差五往山谷里送。
这份情义比鱼本身重得多。
“吃不完就晒起来。”李莲花站起身,“先煮半条。剩下的挂屋檐下面。”
沉舟拎着腌鱼去了灶台。
李莲花一个人坐在窗边。
他看着山谷口的暮色一寸一寸沉下来。
边的云从橘红变成灰紫,又从灰紫变成墨蓝。
最先亮起来的是一颗低垂的星,挂在西边山脊的上方,像一粒撒在深蓝绒布上的碎银子。
他伸手从窗台上摸到那根笛子,放在膝盖上。
没有吹。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着笛身的纹路。
笛身光滑温润,被盘得久了,泛着一种含蓄的光。
他的拇指一下一下地划过竹纹,指腹感受着竹节处微微凸起的棱线。
一、二、三——七节。
过了七节,下面是吹孔。
再下面是指孔。
他没有吹。他只是摸着。
药炉里的炭火彻底熄灭了。
最后一颗暗红色的光点挣扎着亮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屋里的光线暗下去,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暮光,把一切都镀上一层灰蓝色的滤镜。
灶台那边传来刀切东西的声音。
笃,笃,笃。
沉舟在切鱼,节奏均匀,像钟摆在摆动。
李莲花把笛子放到桌上,起身走向灶台。
沉舟的手没停。又是一刀下去。笃。
“沉舟。”
沉舟把切好的鱼块放进锅里。
嗞啦一声,油花溅起来,白烟升腾。
鱼的鲜味混着油香,在屋里弥漫开来,把药炉留下的苦涩气息一点点盖了过去。
李莲花站在灶台边,看着沉舟翻鱼。
鱼皮在锅底煎得焦黄,边缘微微卷起来。
油花在鱼块周围打着转,冒出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炸开,发出细的啵啵声。
沉舟把最后一块鱼翻了个面。
锅底的油已经快干了,鱼皮煎得焦黄,边缘微微卷起来。
“还有一个问题。”他。
李莲花靠在灶台边,等着。
“花挖走之后。土是新翻的。痕迹太新,他们一眼就能看出花刚被移走。”
铁铲在锅底轻轻刮了一下。
沉舟把鱼块码进盘子里。
“他们会搜山。会循着脚印追。三个人带着一株花两株苗,走不快。”
李莲花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灶台上拿起一块切剩下的鱼骨,在指间转了转。
鱼骨很细,白得半透明,尖端正滴下一滴油。
“所以他们不会追。”
沉舟停住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我在花圃底下埋了东西。”李莲花把鱼骨搁在灶台边上,“移花的当夜里,忘川花的根须会分泌一种黏液。这种黏液渗进土里,会让翻动过的泥土在一夜之间板结,看起来像翻了至少十以上。”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一件极的事。
“知道的人不多。”
沉舟看了他片刻。
“汪家不知道?”
“他们应当只知道花的药性。”李莲花,“不知道花的习性。”
沉舟沉默了一息。然后低下头,继续把鱼块码进盘子里。
李莲花没有再。
这个法子不完美。
板结的泥土只能骗过眼睛,骗不过真正懂行的人。
但如果外勤队里没有专攻药材的行家,就够用了。
风险还在,只是被压到了最低。
他们都明白。
沉舟把盘子端起来。
李莲花忽然开口。
“他们来的时候,动静些。”
沉舟沉默了一瞬。
“尽可能。”
他继续翻鱼。
李莲花没有再什么。
他转过身,走回窗边,看着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山谷。
远处有萤火虫开始亮起来。
一开始只是一颗两颗,像谁在黑暗中试探着按了几颗图钉。
然后越来越多,连成一片流动的光点,在山谷口的灌木丛上方漂浮着。
已经黑透了。
但李莲花知道,山谷里每一条路他都熟得像自己的掌纹。
路在暗处,但在他心里,是亮的。
沉舟端着两碗饭走过来。
一碗搁在李莲花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鱼块码在碗边上,煎得焦黄酥脆,撒了几粒盐。
李莲花夹起一块,咬了一口。
鱼肉外面的皮脆得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里面的肉雪白细嫩,咸淡刚好。
他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含混地了一句:“明去药圃看看。忘川花的根要再培一层土。”
沉舟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谁都没再话。
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远处山谷里夜鹭的叫声,交织成一幅再寻常不过的画面。
窗口吹进来的风已经带了凉意。
秋到了。
夜风不再像夏那样黏腻温吞,而是干爽清冷。
吹在皮肤上,像是被薄刃轻轻刮了一下。
李莲花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用帕子擦了一下嘴。
“沉舟。”
沉舟抬起头。
“过了这阵子,请你吃顿好的。”
沉舟看着李莲花。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太了,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弯了。
他没有话。低下头继续扒饭。
李莲花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风吹动他的头发。
他闭着眼睛,听着灶台里余烬的碎裂声,听着沉舟的筷子碰到碗沿的脆响,听着山谷深处的夜风穿过松林时发出的、像海潮一样的沙沙声。
汪家的局正在收拢。
鹞子在青竹镇蹲了大半年,传回去的情报已经在汪家核心层引发了研牛
忘川花的花期一逼近。
汪允执在安徽老宅里定下了“孤注”的行动代号。
那些被调来的外勤人手正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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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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