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李莲花把竹椅往油灯边挪了半寸。
灯火在窗纸上映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灶膛里的松木已经烧成暗红的余烬，偶尔塌下去一块，发出极轻极细的脆响。
他从针线盒里拿出针和线，对着灯火穿了两次才穿进去，把沉舟那件靛蓝色的粗布衫摊在膝盖上，翻到袖口。
袖口处的布料边缘起了毛边，那是被木刀柄反复摩擦蹭出来的。
汗水一遍遍浸透，又一遍遍晾干，布料纤维在汗水和反复摩擦下变得粗粝发硬。
裂口从腕口一直延伸到臂中段，翻卷的毛边被磨得发白。
李莲花把裂口对齐，针尖穿过布料，极轻极细的摩擦声混在柴火的余响里。
一针，一针。
沉舟屈膝蹲在老黄身侧，掌心轻拢棕毛刷，目光柔缓落在马身，心底静静漫起安稳的暖意。
他素来偏爱这些温顺的生灵，安安静静替老马梳毛，于他而言便是难得的闲适。
毛刷贴着厚实的脊背，放缓力道自上而下细细梳理。
老黄懒懒蜷卧在松软干草堆上，杂乱鬃毛被打理得油润发亮，舒坦地喷了个响鼻，顺势歪着头，亲昵拿脑袋磨蹭沉舟的胳膊。
沉舟眉眼微弯，心头软了几分，半点没有避让，顺手将刷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指尖愈发轻柔，专心梳理马颈下方缠结在一处的杂毛。
李莲花低着头缝袖子，针尖在布料里穿进穿出。
缝补的手法极稳——每一针的间距相等，线脚平整，和写药方笺时一样精准。
这件粗布衫的袖口不止补过一次，上次缝的是左袖，被山口外的灌木刮破的；这次是右袖，被木刀柄磨破的。
两边的线脚颜色略有不同——上次用的是灰线，这次用的是靛蓝线，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缝罢一针，他顺手拿针尖在发间轻轻一抿，继续下一针，动作极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
缝补这种事，他在莲花楼里做了许多年。
从青竹镇到山谷，从自己一个饶青衫缝到两个饶衣裳，针线盒里的线轴换了好几个，顶针被磨得锃亮。
老黄又打了个响鼻，把沉舟的手腕拱了一下。
力气不，沉舟手里的刷子差点被拱掉。
他稳住刷子，用另一只手按住老黄的鼻子，极轻极快地捏了一下。
老黄哼唧一声老实了。
李莲花听见那声哼唧，没有抬头，缝针的节奏也没有变，但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缝完最后一针，他将银针旋插在线轴的棉线缝隙里，指尖捏住线头轻轻一扯，绷断余线。
随后合拢针线盒，搁在竹椅旁的矮凳上。
双手拎起衣衫轻轻一抖，就着灯火检查了一遍——
针脚排布匀整，破口严丝合缝。
修补过的袖口贴合牢固，反倒比原先的布料越发扎实耐磨。
他把衣服递给沉舟。
沉舟站起来，把刷子搁在老黄背上，接过衣服。
没有立刻穿上，只是低头看了看袖口的针脚——
细密、平整、针距均匀。
和这件粗布衫上前几次缝补的痕迹一模一样。
他把衣服叠好，放在矮凳上，转身走到灶台边拎起水壶。
壶嘴倾斜，一股细长的热水注入李莲花搁在石墩上的陶杯中，水面升腾起极淡的白气，刚好八分满。
壶嘴收回，水线在杯口下方极轻极稳地收住，没有一滴溅到外面。
李莲花端起陶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刚刚好——不烫手，不凉口。
他低头喝了一口。
沉舟把水壶搁回灶台上，重新在老黄旁边蹲下去，继续刷老黄肚皮上那片还没刷完的毛。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石板地上，把老槐树的影子切成几道银灰色的长条。
针线盒搁在矮凳上，线轴上插着的针尖在油灯下泛着极细微的银光。
李莲花坐在竹椅上，手里端着那杯被重新添满热水的陶杯，热气蒸上来，扑在他脸上。
他低头又喝一口，把杯子搁在膝头，闭上眼。
耳边是棕毛刷擦过老黄皮毛的沙沙声。
老黄偶尔打出的响鼻声。
灶膛里余烬塌下去的极细微的碎裂声。
沉舟把刷子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揉了揉 老黄耳后那片软毛。
老黄眯起眼，脑袋又歪过来蹭他。
这次蹭的是他的手掌——不是要吃的，是想要人摸。
他把手指停在老黄耳朵后面，轻轻挠了几下。
今下午练剑时，木刀在手里的手感越来越稳了。
三招剑式在脑子里反复演练轨迹。
李莲花“心点”时手指停下的一瞬。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滑过。
他把手从老黄耳朵后面收回来，拿起刷子继续刷，动作和之前一样稳。
心里已经排好了明要做的事。
早起先练剑，练完剑去山口检查绊索。
回来时顺路看看竹林里的笋尖有没有被倒春寒冻坏。
忘川花的竹篱笆要再加固一圈。
老黄的蹄铁该换了。
灶台上的药罐明要多加一味紫菀。
李莲花这两夜里咳的次数比之前多了一些，虽然每次都很轻，但听见了。
这些事一件一件在心里排好位置，每一件都有固定的时间、固定的顺序。
和每早上煎药、练剑、打水、劈柴一样，不需要写下来，也不需要出来。
夜深了，李莲花把竹椅上的针线盒收进灶房抽屉，竹杖靠在床角，掀开被子躺下去。
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搭在被角的手指微微蜷起，指节放松。
隔壁偏房里，沉舟把木刀搁在枕边，刀柄磕在床沿上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响声。
被子拉上去，窸窣声过后，呼吸渐渐与窗外的风声同步。
他没有立刻睡着。
躺在床上，把木刀横在身前，手指沿着刀背上极细的纹路慢慢地描了一遍。
摸到刀柄上被麻绳磨出的那道极细微的凹痕时，手指停了一下——今练平波断时用力过猛留下的。
他把木刀搁在枕边，站起来，披上外衣，推开后门走到竹篱笆前。
三株忘川花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
母株叶片深绿，叶脉泛金。
两株新芽嫩绿透白，在夜风里轻轻舒展。
沉舟蹲下身，用手背试了试花圃边缘的湿度——阴土还润着，不需要再浇水。
他站起身时目光扫过竹篱笆上每一根竹条——没有松动，没有断裂，防风支架稳稳地立在花圃中央。
回到屋里，把外衣挂在门后，重新躺下去。
木刀搁在枕边，右手搭在刀柄上，拇指扣住护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贴着刀鞘口，无名指和指微微蜷起。
窗外月光正明，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铺在石板地上，落在他刚才蹲过的竹篱笆旁边。
远处山口的松林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几道极细的铜铃悬在灌木丛里，在风中极轻极轻地晃了一下，没有发出声响。
他闭上眼。
明还要早起练剑。
明还要去山口检查绊索。
明还有很多事要做。
今晚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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