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勤把密信压在枕头底下,打算歇一两再寻由头去一趟莲花楼。
脉象浮紧的风寒刚好转,咳嗽还没断根——这本就是现成的理由,过几日续诊,合情合理。
隔日一早,知青点的大喇叭响了。
不是寻常的广播操,是大队通讯员骑着自行车碾过雪地,挨个知青点拍门通知:接上级紧急指示,冬季山林防护与农田整修任务加急,全镇插队知青统一编组,即日起随生产队出工。作息时间、出行范围一律由队里统一安排,任何人不得私自离队。
周勤站在门框边,手里还端着刷牙的搪瓷缸。
通讯员把通知塞进他手里,呵着白气补了一句:“你们这批新来的,今就去仓库领工具,下午跟老社员上山清林。”完蹬上自行车,车轮在雪地里轧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往下一个知青点去了。
他把搪瓷缸搁在窗台上,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油印的通知。
纸张粗糙,字迹被滚筒压得深浅不一,但落款处的公章盖得清清楚楚——公社革委会。
不是汪家外围搞出来的假通知,是正经的行政命令。
他把通知折好放进棉袄口袋,转身回屋。
烟杆里的密信昨晚就该送出去,但联络点接头的时间是单日,今是单日。
他看了一眼窗外——太阳还没升起来,色灰蒙蒙的,山口方向的松林被晨雾裹得严严实实。
再过一会儿出工的哨子就要响了,必须在出工之前把密信交到镇口联络点。
棉袄内袋里塞好烟杆,推开门,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镇上走。
知青点离镇口只有一里多路,平时走半盏茶就到,但今早的雪太深,每一脚都要先拔出来再迈下一步。
走到镇口那棵老榆树下时,裤腿已经被雪浸透到膝盖。
联络点的暗门开在镇口杂货铺后面,绕到后巷,在门板上敲了指定的暗号。
一个围着脏围裙的老头拉开门,把烟杆接过去,一句话没便关上了门。转身往回走,路过供销社时放慢了脚步——茶馆门口蹲着两个抽旱烟的老乡,码头上挑夫们正在往船上盖油布,一切如常。
没有人注意他。
回到知青点时钟声刚好敲响。
搪瓷缸里的水倒掉,换上出工的棉袄,跟着同屋的知青往仓库走去。
领工具、分组、上山、清林。
当下午就跟着生产队爬上了镇北的山坡,锯了一整的枯枝,晚上回到茅屋时肩膀酸得抬不起来。
这还只是第一。第二凌晨出工的哨子又响了,这次是农田整修,任务是清理排水渠里的冻土和碎石。
风雪来了。
先是风。
傍晚时分,山口方向忽然灌进来一股极猛极沉的穿山风,撞得老榆树的枝干吱嘎作响,知青点茅屋顶上好几片瓦被掀翻,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摔碎在院子里。
周勤正在灶台前煮面,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灶膛里的火苗压得几乎贴在了炉壁上。他伸手护住火苗,听见背后窗户被风撞开,转身去关窗的瞬间——雪到了。
不是一片一片落下来的,是整片被撕开了口子,雪像被推倒的米袋一样倾泻而下,密密匝匝,瞬间吞没了整座青竹镇。
雪下了两两夜。
第一,山路上积雪没过膝盖,通往莲花楼的径被埋得看不见路沿。
第二,路面冻起一层坚硬的冰壳,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脚,采药人不敢进山,乡民闭门不出。
第三,生产队通知出工暂停,所有知青在宿舍待命。
周勤坐在床边,把烟杆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了个面。
暗门那头的回信还没有送来。
走到窗前,窗外的风雪已经了些,但山口方向的松林还是看不清轮廓。
双重变故压在头顶——集体出工的纪律捆住了出行的自由,暴雪冰封的山路断绝了通行的可能。
在汪家训练营待过好几年,学过潜伏、观察、格斗,但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在大雪封山的时候接近一个住在深山里的目标。
汪家再神通广大,也没办法在知青点的大喇叭响起时给他开一张病假条,更没办法在暴雪给他变出一条能翻过冰封山路的捷径。
手指按在窗框上,触到玻璃上结的那层薄冰,凉意顺着指甲缝往上渗。
青竹镇上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生产队队长在广播里表扬了新知青吃苦耐劳,同屋的知青拉着他打牌,他笑着推脱咳嗽还没好,把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指尖搭在烟杆冰凉的铜箍上。
汪家上层在等补充报告,但他连莲花楼的方向都望不见。
大雪封山的那几,莲花楼里照常升着炊烟。
李莲花把灶膛里的火拨旺。
竹杖靠在灶房墙角,杖尾还沾着上次练剑时沾上的泥。
沉舟把石槽从楼后搬进灶房,免得侧芽被冻伤。
陨玉粉末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极淡极淡的幽蓝色荧光,两簇新芽尖偎在母株根茎旁边,嫩绿透白,在暖烘烘的灶房里轻轻舒展。
“这雪还得下几。”李莲花把药罐从灶台上端下来,倒了两碗。他把其中一碗往沉舟面前推了推,走到后窗前,隔着窗扇看向山口方向——积雪已经堆到半人高,山路上没有任何脚印。“今年比往年更冷。大雪封山,外面的人进不来。”
沉舟端起药碗慢慢喝完,空碗搁在灶台上,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
他从灶房墙角拿起竹杖,推开后门,走到楼后那片空地上。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落在肩头,很快就化了。
竹杖横在身前——起手式,膝盖微弯,重心下沉。
竹杖破空时带出极细微的呼啸,在雪幕里划出一道道圆融的弧线。
李莲花靠在门框上,看着沉舟练完整套剑式,把青衫外面那件旧棉袄的领口往上拢了拢,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煎药。
药罐里紫菀微苦的蒸汽从罐口飘出来,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同一场大雪盖住了山口的路,盖住了知青点的屋顶,也盖住了汪家探子手里那份没来得及传递的密信。
周勤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越积越厚的雪,把烟杆塞回枕头底下。
莲花楼里,沉舟把竹杖收回腰际,石槽里那两簇新芽在灶火旁边安静地舒展着嫩叶。
大雪封山,各自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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