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谷安顿已过半月。
山口那棵刻了横线的松树下,沉舟弯腰检查树根底下的备用短刀。
刀刃无恙。
埋刀的位置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他把刀重新藏好,直起腰。
目光扫过对面山脊。
那片山脊上曾经蹲过三批人。
陈皮的暗哨被他在林间无声地清理干净。汪家的探子因为他的存在,被钉在山口之外,不敢靠近。
现在山脊上空无一物。只剩几棵歪脖松在秋风里轻轻晃动。
他在松树下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步履比半月前更沉实。肩背的肌肉在衣料下随步伐微微起伏。呼吸与步频完全同步。
四姑娘山的旧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右肩胛骨在阴雨不再酸胀。虎口那道旧疤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半月前那场月圆之夜后的深蹲只是起点。之后每一他都在加量。
核心力量恢复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
这不是从零开始训练——是从肌肉记忆深处,把曾经拥有的力量重新唤醒。
他的身体记得怎么发力、怎么控制、怎么把每一分力气都用在最需要的位置。
灶房里,李莲花正把灶台上温着的药罐端下来。
透骨草的味道比半月前又淡了几分。
沉舟把贝母减到了两分,紫菀照旧。丹参和川芎已经停了。
他把药汁滤进碗里,端起来慢慢喝。
端碗的手很稳。
指节分明。指甲缝里那几道青白色的毒痕已经褪得只剩极淡极细的残影。
喝完药,他在竹椅上坐下来,闭上眼,开始运转扬州慢。
真气从丹田升起,沿着任督二脉缓缓流转。
走到肺经时不再有半月前那种滞涩福
三次冲脉之后,这条被碧茶侵蚀最久的经脉终于被彻底打通了。
内力恢复的速度也在加快。
半月前还不到两成。现在稳稳站在四成的关口。再往前一步就是四成有余。
他把真气在体内完整地运转了一圈,然后缓缓收功,睁开眼。
手边没有竹杖。这些他只在进山采药时才拄着,在楼里已经不需要了。
傍晚时分,沉舟从山口回来。
袖口凝着山雾的寒气。肩上沾了几片松针。周身气息平稳收敛。
他在老槐树下停了一瞬,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石墩上,推开灶房的门。
灶膛里的松木正烧到最旺。火苗在炉壁上跳跃,把整间灶房映得暖烘烘的。
李莲花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正把灶台上那只一直用火煨着的陶罐端下来。
罐里不是药。是当归炖鸡汤。
从午后就开始熬了。
汤色乳白,香气醇厚。
他把汤倒进碗里,转过身,将碗轻搁在沉舟面前的木桌上。
碗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响声。
热气从碗口升腾起来,在两人之间弥漫开一股温热的药香。
沉舟低头看着那碗汤。
片刻之后,伸出手。指尖触到碗壁。
温热从指尖传上来,沿着手背一路蔓延到手腕、臂、胸口。
他把碗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汤很浓。当归的微苦被鸡肉的鲜甜裹住,入喉之后泛起极淡的回甘。
他没有“好喝”,也没有“谢谢”。
只是在喝完第一口之后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第二口。
李莲花没有移开视线。
他看见沉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在吞咽,是在第一口汤入喉之后的那个极短的停顿里,喉结又轻轻滚了半下,像是身体在辨认这道味道,然后才决定继续喝第二口。
李莲花的指尖在灶台边缘极轻极轻地叩了一下,只一下。
嘴角没有动,但眼底有一瞬间的柔和,快得像错觉。
李莲花靠在灶台边,看着他喝完最后一口。
空碗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两人之间,忽明忽暗。
沉舟站起来,把空碗放进水盆里。重新在桌边坐下。
李莲花也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边那杯还温热的茶往沉舟面前推了推。
“今几个。”
“山口外面两个。没有靠近。”
沉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梗泡的,发黄,苦味重。
但入口是温热的,在冷里喝上一口,比什么都实在。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
“汪家的人。昨那两个换了班,今来的不是同一批。他们在山口外面重新画霖形图,把上次漏掉的东边坡道补上了。”
李莲花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让他们画。山谷周围的地形给他们看,山口以内的路不给他们知道就校”
“他们在山口外面蹲得越久,越不敢进来。”
沉舟没有话。
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枯黄挂在枝头,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夜深之后,李莲花靠在床头翻医书。
这些,他已经把从原世界带过来的那几本旧医书从头到尾翻了好几遍。
以前翻是为了找解碧茶之毒的方子,现在翻只是习惯。
看看哪些药方还需要补注,哪些脉案还有遗漏。
翻过几页之后,他把书合上搁在床边的矮凳上。
吹灭油灯,躺下去闭上眼。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被月色拉得很长,落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
偏房里,沉舟正把短刀横在膝前。
他刚刚做完一组深蹲。呼吸平稳,肩背的肌肉在月光下还残留着训练后的余热。
半月前刚开始恢复训练时,肌肉在最初几次深蹲时会微微发颤。现在一组做完,呼吸不乱,心跳不加速。
他把手摊开看了看掌心。
虎口的旧疤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发丘指的骨节还是比常人更突出,但手掌上那些握药戥子磨出的茧,正在被新的茧覆盖。
这次不是握药戥子磨的。是握刀。
他把手指慢慢握紧。骨节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窗外山谷里的河还在响。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他把短刀搁在枕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第二一早,李莲花推开灶房后门,走到石槽边。
侧芽的第四片新叶已经完全展开。比前三片更宽更厚,叶脉从银色变成了极淡的金色。
纯白那朵花谢了之后,根茎旁边冒出了两簇极细极的新芽尖。
嫩绿透白,裹着清晨的露珠。
他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慢地靠近其中一簇芽尖。指尖在离芽尖不到半寸的位置停住。
能感觉到那股细微的波动。和月圆之夜是同一种,但更轻更柔,像是新生的脉搏。
“分株要趁早。这两簇芽尖再过一阵就能移栽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沉舟就站在身后。
他听见了沉舟从灶房走过来的脚步声,也听见了沉舟在石槽旁边蹲下来时衣料摩擦的轻响。
沉舟没有话。只是看着那两簇新芽。
片刻之后,站起来,走回灶房。
灶台上两个药罐还在冒着白气。
日子就这么安稳地过着。
竹杖靠在灶房角落,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
李莲花偶尔会用到它。
进山采药时拄着,去镇上时拄着。
但更多时候他只是靠在灶台边或坐在老槐树下,双手空着,指尖稳稳地翻着书页。
这傍晚,他把灶台上那碗已经凉了些的药端起来喝完,搁下碗,忽然了一句:
“透骨草明开始不放了。贝母也停了吧。剩下那点留给何掌柜,他上次镇上有人需要止咳。”
沉舟正把最后一把柴胡放进药柜。
闻言手停了一下。
他把抽屉推回去,转过身,看着李莲花。
李莲花靠在灶台边,神色平淡。和平时“今气不错”一样。
“药罐还是照旧煎,只煎一副就够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灶台上。
“以后灶台上不用并排搁两个罐子了。”
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走到李莲花对面坐下来。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明停。”
他。
他把手掌翻过来,手背朝上搁在桌面上。
没有再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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