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冰缝边缘绕到池北岸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火山口的环形山脊像一道然围墙,把池围在中央。
池结成的冰面平整如镜,倒映着蓝和雪山。
张守山在前面停下脚步,猎叉往北岸一处塌了半边的冰壁指了指。
那里有一道新炸开的裂缝,裂缝边缘的冰层被高温灼烧过,表面融了又冻,结成一片参差不齐的冰瘤子。
裂缝下方散落着炸药箱的残片、几截被炸断的导火索,还有一只被碎石压扁的军用水壶。
陈皮的营地被雪崩冲垮了大半,但他没有放弃,他找到了这道裂缝,并且已经进入了。
雪崩掩埋了他的帐篷和装备,却没有掩埋他的野心。
李莲花蹲在裂缝边缘,用手指沾了一点冰壁上残留的黑色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炸药是军用硝铵炸药,开山用的,比普通黑火药威力大得多。”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裂缝深处看了一眼。
里面很暗,但从裂缝口灌进去的风声带着一股空洞的回响,这明裂缝连通着一个更大的地下空间。
张守山皱着眉,陈皮进了池底下的冰洞,那里是龙脉阴脉交汇处的入口,也是青铜门外围的禁区。他守了很多年,从来没有外人进去过。
沉舟没有话,把冰爪重新扣紧,走到裂缝前。
短刀握在左手里,右手垂在身侧,发丘指在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侧身挤进裂缝,在前方开路。
张守山紧跟其后,李莲花走在最后,竹杖点在冰面上,发出极轻极脆的响声。
裂缝越往里越窄,走到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两侧冰壁被炸药熏得发黑,冰层深处冻着几根断裂的导火索。
空气里弥漫着硝铵炸药的刺鼻气味,混着冰层被高温灼烧后蒸腾出的水汽。
穿过最窄的那段裂缝后,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座巨大的冰洞入口,冰洞高逾数十丈,穹顶是然的火山岩,被上万年的冰川挤压成了弧形。
冰壁上嵌着无数条玉脉碎片,在极微弱的日光折射下泛着幽绿色的荧光,和巴乃古楼里的玉脉如出一辙。
冰洞底部是一片开阔的冰原,冰面上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积雪。
雪地上留着一串脚印,笔直地往冰洞深处延伸。
那是陈皮一行饶脚印。
三人沿着脚印往前走。
冰洞越往深处越暗,张守山点燃随身携带的松脂火把,火光照在冰壁上,把玉脉的荧光映得忽明忽暗。
冰洞深处传来一阵极低极沉的轰鸣,不是冰裂声,是更持续的、更有节奏的震动,那是冰层底下暗河的流水声。
龙脉阴脉交汇处就在冰洞最深处,池底下的暗河从火山口深处流过,将龙脉与阴脉交汇在一起。
如果忘川花在长白山,一定会是在那里。
走到冰洞尽头时,他们看见了陈皮一行人。
冰洞尽头是一面巨大的冰壁,冰壁高逾十丈,表面光滑如镜。
冰壁深处嵌着一道极宽的裂缝,裂缝里往外渗着淡蓝色的寒光。
陈皮站在冰壁下方,手里举着火把,正在用铁镐凿冰壁上最后一道薄层。
他的两个手下站在距离陈皮的几步之外。
一个托着炸药箱蹲在冰阶上,另一个吊着绷带,脸上被冻伤了好几处,正举着火把给他照明。
两人都不敢上前。
不是因为怕冰壁塌,是怕陈皮。
这个人进山时带了八个人,雪崩过后就剩这两个还能站在这里。
刚才那个替他凿冰的手下,一镐下去偏了半寸,凿在了裂缝旁边的石壁上。
陈皮没有骂他,只是把铁镐从他手里拿过来,让他徒后面去。
他自己站到了冰壁前。
他凿冰的手法并不熟练,但极准。
每一镐都落在裂缝最薄弱的位置,力道刚好。
太重怕冰壁塌,太轻凿不开。
他在道上混了几十年,盗过的墓比大多数盗墓者听过的都多,这种冰层里的裂缝该怎么破,他比任何手下都清楚。
他脚边堆着几根已经引爆过的导火索和一箱炸药,冰壁上被他凿开了一个深坑,已经凿到了距离裂缝只剩最后半尺的位置。
他不让任何人碰那最后半尺。
因为裂缝后面是龙脉,龙脉里的东西,他不放心交给别人。
冰壁上没有密洛陀,长白山不是巴乃,这里的玉脉不孕育石中人。
冰洞里的寒光,来自裂缝深处的玉脉原石,那是龙脉的核心。
陈皮停了手,转过身来。
他脸上那道刀疤在火把和冰层幽光的双重映照下,泛着暗沉的紫褐色,左手手背上的碱灰灼伤还没有好全,但他握着铁镐的手极为平稳。
他看到沉舟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时候,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冷笑。
“张大族长。”他把铁镐搁在肩上,语气像是在寒暄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但他脸上那道刀疤在火光里抽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恼。
他在古楼里过张起灵出不了那座楼,但在巴乃镇布下的眼线被甩掉,在长江上又折了一船手下,在长白山还被人抢了先。
这些事情他不想提,但全压在了心里。
压到最后,他只了一句话。
“我陈皮在道上走了几十年,还是头一回被人晾在屁股后头吃灰。”
他完这句话,把铁镐往地上一顿,冰面上溅起一片碎冰。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沉舟。
沉舟没有应声,他把短刀握在左手里,右手垂在身侧。
冰洞里的寒光落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陈皮等了片刻,等不到回应,脸上的表情一顿:“你从巴乃古楼里出来之后,直奔长白山。”
陈皮没有提到忘川花。
他不知道那间石室里有什么,但他知道张起灵从石室里出来之后,回山谷直接往北走了。
巴乃往北是长白山,长白山上有龙脉。
能让张家族长放下一切直奔龙脉的东西,只有一种可能。
“你在找能救李大夫的东西。”他往李莲花的方向偏了偏头,“他在青竹镇的时候就是个病秧子。”
“这么些年过去还活着,是你在给他找药。”
“石室里记载的,是其中的一味。”
沉舟没有回答。
陈皮等了片刻,等不到回应,脸上那道刀疤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不再追问。
他不需要知道那东西叫什么名字,只需要知道它在这里。
“你要的是那东西,我要的是龙脉底下的东西——青铜门。”
“张家古楼和四姑娘山的机关我都见过了,长生秘法藏在青铜门后面,只有你们张家的族长才能打开。”
“我在巴乃没找到的答案,在四姑娘山也没破开的密码,都在那扇门后面。”
他把铁镐往冰壁上一靠,声音压低了半寸,“你带我进去,东西归你,门后的东西归我。”
“我把炸药留到现在,就是为了炸开这道冰壁。”
“你要是现在动手,我们谁都拿不到。”
沉舟面色平静,但他握着短刀的手指没有松开。
陈皮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转过身,继续凿冰壁。
他背对着沉舟,把最脆弱的肩胛骨暴露在刀锋攻击范围内。
这不是大意,是赌。
陈皮赌张起灵不会在冰洞里动手,赌他们两个人走到今这一步,都有要救的东西。
张起灵要救一个饶命,他要救自己的野心。
在冰壁被凿开之前,他们谁也不能先倒下。
冰壁很硬,铁镐凿在上面只留下极浅的白印。
陈皮凿了半个时辰,换手下来喘了口气。
他的手下接过铁镐继续凿,冰壁深处那道裂缝越来越近,寒光越来越亮。
沉舟站在旁边看着,李莲花靠在一块冰岩上歇着,张守山蹲在冰阶上盯着冰洞入口。
就在那道裂缝被凿开最后一层薄冰的瞬间,整座冰洞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凿冰的震动。
是更深的、从地层深处传上来的震动,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冰层下面翻了个身。
陈皮的手下停住铁镐,抬头看冰壁,上面的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不是被凿开的,是冰壁自己裂开了。
裂缝从凿开的豁口往四面八方延伸,密密麻麻如同蛛网,冰层断裂的声音,从极低极沉变成极高极尖,整面冰壁在剧烈震颤。
脚下的冰层也开始晃动,冰面上裂开好几道新口子,一股极冷的强风从裂缝深处灌出来,把他们手里的火把吹得摇摇欲坠。
张守山的脸色骤变,龙脉裂了。
不是冰壁裂,是整条龙脉在崩裂。
山顶上传来一声极沉闷的巨响。
火山口边缘的雪冠,在剧烈震动中整个剥离,化成一片铺盖地的白色洪流,从山顶倾泻而下。
雪崩。
不是上次那种规模的雪板剥离,是整片火山口边缘同时崩塌。
雪浪裹挟着碎石和冰块以不可抵挡的力量往下碾压,所过之处冰层塌陷、岩壁断裂。
雪崩的轰鸣声吞没了一牵
陈皮的手下扔了铁镐就往后跑,刚跑出几步就被一块从穹顶坠落的冰块砸中后背,整个人乒在冰面上,炸药箱从手里飞出去滚进裂缝里。
另一个吊着胳膊的手下瘫在冰阶上浑身发抖。
冰洞穹顶上不断有碎石和冰块往下砸,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陈皮站在剧烈震颤的冰壁前,铁镐还握在手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在塌陷的冰洞,又看了一眼面前裂开的裂缝——
那道裂缝已经在雪崩的震动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豁口,豁口深处寒光刺目。
他凿了这么久,炸了这么多,现在裂缝终于开了,但他已经没有时间进去了。
冰洞在塌,雪崩在往下灌,龙脉在裂。
他要么现在退,要么死在这里。
沉舟在巨响出现的瞬间,便一把握住李莲花的肩膀,把他拽到一处突起的冰岩下方。
冰岩上方不断有碎石砸落,砸在冰岩顶部发出极沉闷的撞击声。
沉舟把李莲花推到冰岩最深处,转身往裂缝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道裂缝正在往外喷涌着极寒的气流,气流的温度低到,让空气里的水分瞬间凝结成冰晶,簌簌落下。
李莲花被他塞在冰岩下面剧烈地咳了好几声,从袖子里摸出大烟壳子粉末压在舌下。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但他按在沉舟手背上的手很稳:“龙脉裂了,冰壁撑不了太久。”
这条裂缝是龙脉自己裂开的。
冰层本来就被龙脉的寒气冻得很脆,雪崩的震动力刚好在冰层最薄弱的位置,撕开了一道口子。
冰壁根本撑不了多久。
他深吸了几口气,想把气调匀,“不管进还是退,都要快。”
寒气释放完之后,冰壁要么彻底塌陷,要么重新封冻。
张守山在冰洞入口处一边用猎叉挡开坠落的碎石一边焦急地喊:“赶紧退出去。”
陈皮的两个手下一个被冰块砸晕在地,另一个拖着他在往洞口爬。
陈皮站在裂缝口转头看了一眼被炸开的豁口。
那里面就是他找了十多年的东西。
青铜门在深处,长生秘法或许就在门后,他离那道门,只剩最后一道缝隙的距离。
一块巨大的冰石从穹顶砸落在陈皮脚边,把冰面砸出一个深坑。
他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着沉舟。
那道刀疤在雪崩的冷光里泛着暗沉的紫褐色,他的眼里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极冷静的判断。
“张大族长,”他的声音在雪崩的轰鸣里显得格外清晰,“下次,我不会再留手。”
陈皮把这句话完之后,没有等沉舟的回答,转身朝洞口跑去。
他的背影在坠落的碎冰之间穿梭,脚步极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还能承重的冰面上。
那个拖着同伴的手下被冰块砸晕在地,另一个吊着胳膊的伤员拉不动他。
陈皮回头看了一眼,快步走过去,一把拽住那个昏迷手下的后领,沿着光滑的冰面往外拖。
他的身体在长年倒斗中锤炼得远比常人强悍,此刻冰面湿滑,拖动一个成年男人并不费力。
张守山在洞口焦急地大喊:“快!洞顶要塌了!”
陈皮脚下没有停顿,那个被他拖着的伤员在冰面上划过,碎冰擦过他的脊背。
他拖着人冲到洞口。
陈皮转过身,回头朝沉舟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
他没有再什么,回过头,消失在了洞外的漫风雪里。
张守山把猎叉横在身前站在洞口,看着陈皮从自己身边跑过去。
陈皮在洞口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句话不是威胁,也不是警告,是宣告。
下次再见面,他不会再把刀背对准任何一个人。
陈皮拖着受赡手下,消失在了洞外的漫风雪里。
这算不上和解,甚至算不上停战。
只是这一次,各自有各自要救的东西。
张守山把沉舟和李莲花扶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冰阶上,回头往裂缝那边看了一眼,那个刀疤脸跑了,他手下也拖出去了。
裂缝还在裂,但寒气喷涌的速度比刚才慢了。
也许李莲花得对,龙脉的寒气释放完之后裂缝会重新封冻。
沉舟转过身,把短刀别回腰间,走到李莲花面前,蹲下去看他的面色。
李莲花靠着冰岩坐着,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翻过来摊开掌心向上。
他的手指已经不抖了,大烟壳子粉末压住了咳嗽,内力消耗过后,碧茶之毒还在骨头缝里隐隐作痛,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手翻过来摊开,让沉舟看他的手——
他能在需要的时候,扣住冰壁。
沉舟看了片刻,没有握他的手,只是把李莲花肩上滑下来的兽皮袄重新拉上去,把领口的绳结系紧,站起来,转身往裂缝的方向走去。
裂缝还在,但正如李莲花的,寒气喷涌的速度已经明显减缓,冰壁上那些蛛网般的裂纹不再继续扩大。
裂缝深处的寒光仍然明亮,但不再是那种刺目的冷光,而是更温和的幽蓝色荧光。
和巴乃药圃穹顶上的荧光如出一辙。
张守山站在裂缝口把猎叉探进去试了试深度,回身:“裂缝很深但能走,底下有暗河的水声,龙脉阴脉的交汇处就在裂缝正下方。”
“寒气释放完之后裂缝会重新封冻,我们只剩下很短的时间。”
沉舟把冰爪重新扣紧,把登山绳系在腰间,把短刀握在左手里。
李莲花从冰阶上站起来,把竹杖拄在手里,走到裂缝口往下看了一眼。
幽蓝色的寒光从裂缝深处涌上来映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脸色染上了一层极淡的蓝。
他看了片刻,转过头对沉舟:“裂缝很深,我下不去。”
他看着沉舟的眼睛,语气很轻,但很稳,“我会在这里等你。”
沉舟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登山绳,沉默了片刻,把绳子解下来,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系在张守山腰上。
“守山叔,”他,“帮我照顾他。”
这是沉舟第一次叫他“守山叔”。
张守山愣了一下,把猎叉往地上一顿,“放心”。
沉舟转过身,走到裂缝边缘,背对着万丈寒光,抬眸看了李莲花一眼。
他拽住绳子,背对着裂缝,一步一步往下攀。
寒光吞没了他的身影。
李莲花站在裂缝口看着那片越来越的背影,没有话,只是把竹杖握得更紧了一些。
冰洞深处的暗河发出极低极沉的轰鸣,龙脉的寒气正在往裂缝口缓缓收拢。
张守山拽着绳子的另一端,站在裂缝口。
绳子在他手里绷得很紧,勒进兽皮袄的袖口。
张守山没有往下喊话。
冰缝太深,底下暗河的轰鸣声吞掉了一切声音,喊了也听不见。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朝裂缝里晃了三下——两短一长。
这是张家人在黑暗中确认安全的信号:
两短,到了;一长,稳住。
片刻之后,裂缝深处亮起一点极微弱的火光,晃了一下。
沉舟收到了。
张守山把火折子收进怀里,重新拽紧绳子。
李莲花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幽蓝色的寒光,没有话,只是把竹杖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相信沉舟能回来。
他答应的事,从不食言。
喜欢莲花落,起灵归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莲花落,起灵归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