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在身后合拢之后,空气骤然变得干燥。
不是那种沙漠里的干热,是某种更彻底的干燥——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水分,每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气管里的黏膜在收缩。
沉舟把火折子举高,光晕边缘终于碰到了墙壁。
这是一条极窄的甬道,两侧石壁用青砖垒砌,砖缝里填着一种暗红色的粉末。
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不是铁锈,是碾碎的碱石粉末,混了某种矿物,专门用来吸收空气中的水分。
甬道越往深处走,墙壁上的碱石粉末越厚,空气越干燥,到后来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舌尖发麻。
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
门上没有麒麟图腾,没有古文字,只有一道极简的刻痕——张家标记。
沉舟把手按在门上,没有机关,直接推开了。
门后的空间比他预想的更大。
这是一座然岩洞,穹顶高悬,火折子的光照不到顶,只能看见近处的石壁。
石壁上密密麻麻凿满了凹槽,每个凹槽里都嵌着一只陶罐,罐口用蜡封着,蜡面上盖着张家的印记。
有些陶罐已经破裂了,从裂口处渗出细如粉尘的灰白色粉末,在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
那不是普通的沙子,是碱石粉末,比水还细,比沙更轻,表面上泛着极淡的银光。
是流沙层。
沉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迈步。
他把火折子插在门口的陶罐缝隙里,脱下靴子挂在腰间。
光脚踩上流沙表面的第一层沙粒时,沙面微微凹陷下去,但没有继续塌。
他用发丘指的指尖一寸一寸探过沙面,感知沙层的厚度、密度、承重力。
每一步都在沙面上留下一个极浅的脚印,脚印边缘的沙粒微微滑动,但没有往下塌。
陈皮跟在后面。
他踩沉舟的脚印走,每一步都等沉舟走出去三步之后才迈下一步。
他的体重比沉舟重,每次脚底落在沙面上时都能感觉到沙层往下塌了半寸,但沉舟选的位置总是能让沙层在他踩上去之后稳定下来。
两个手下跟在队尾,其中一个腿还在抖——自从进了古楼,他就像惊弓之鸟一样,每走一步都在东张西望。
走到流沙层中央时,那个手下踩偏了。
他的脚底没有踩在沉舟的脚印中心,而是踩在了脚印边缘,沙面承受不住他的全部体重,猛地往下塌了一截。
他本能地往后一抽脚,沙层被他抽脚时的反向力道搅动了,整个人开始快速往下陷。
他慌了,拼命挣扎。
越挣扎沉得越快,沙粒像水一样从他的腰际往上漫。
沉舟回头看了一眼。
他脚下那片沙层还在往外扩散,波动的边缘离他自己站的位置只差三步。
“别动。”
声音不高,但那个手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不再挣扎——
不是因为他听话,是因为恐惧已经让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沉舟快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一只手抓住他的后领。
发丘指扣进衣领和皮肉之间的缝隙,力道极大。
他没有往上拽——
而是顺着沙层的流动方向,把人水平着往外拖,每一步都踩在自己之前探测过的安全区域上,慢慢把人从塌陷区拖出来。
那个手下被拖出来之后瘫在沙面上抖得不成样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沉舟直起身,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刚才抓饶姿势,指节上沾满了沙粒和碱灰。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发抖的手下,抬起头,目光落在陈皮脸上。
他没有话,只是把右手指节上沾的沙灰慢慢拍掉,拍了两下,然后把手垂在身侧。
他的眼睛在火光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拍灰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拍都像是在数时间。
拍完灰,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陈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朝另一个手下眼神示意了一下。
那个手下赶紧把瘫在地上的人拖起来,架着他的胳膊跟在队尾。
穿过流沙层之后,沙面开始变浅变硬,最后彻底变成了石板地。
沉舟在沙层边缘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撮流沙放进布袋里——可以带回去。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石板地,地面上铺着方形青石,每块石板上都刻着不同的图腾——
麒麟、玄鸟、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六块石板围成一个圆圈,圆圈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古文字。
这不是机关,是祭坛。
张家人在古楼里设祭坛,只有一种用途——
祭祖。
他站在祭坛前,低头看着石柱上的文字。
柱身上刻的不是建造记录,是先祖的祭文。
石柱的底部刻着最后一行字:第三十八任族长,祭礼未成。
沉舟知道,那行字的是他自己。
他继任族长之后,还没来得及回古楼完成祭礼。
守楼人刻下这行字的时候,还在等新族长回来——
他们不知道,直到现在,他才回来。
他把视线从石柱上收回,绕过祭坛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一道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长,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
走出石阶尽头,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
这片空间比之前任何一间石室都要大,穹顶高悬,石壁上嵌着大片的玉脉碎片。
玉脉的荧光在这里格外明亮,把整片空间映照在一片幽绿色的光晕里。
空间尽头是一道向上的石阶,石阶顶部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
门上刻满了麒麟图腾,比他在四姑娘山打开的那扇更大、更古老。
地宫最深处的入口,过了这道门就是忘川花的引种记载。
陈皮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那扇门。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快。
沉舟伸手拦住了他。
不是推,只是将手臂横在他胸前,手掌朝下,五指微微张开。
然后他将手臂收回,往侧面走去。
他在这片空间的侧壁上找到了一道不起眼的石门。
门不大,高约一丈,没有麒麟图腾,没有古文字,只有一道极简的刻痕——张家标记。
门楣上刻着两个字:引种。
他把手按在门上,推开了。
门后是一间石室,不大,约一丈见方。
石壁上凿满了凹槽,每个凹槽里都嵌着一卷竹简,竹简用细麻绳编连,表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石室中央是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只石函。函盖上刻着一株花的图样——
双生花,纯白如雪,漆黑如墨,共生在同一根系上。
是忘川花。
他把石函打开,里面是一卷保存完好的竹简。
竹简上的墨迹清晰可辨,上面记载着:
引种之法,以母株嫁接,需麒麟血灌溉。
龙脉阴脉交汇处取母株,移入寒玉药圃。
每三百年分株一次,新株可移栽他处。
末代母株存于巴乃药圃,已被取走。
下任引种者,需往长白山深处寻新发母株。
长白山,阴阳交汇之极。
末代母株被五十年代那拨人取走了,新发的母株在更北的地方——
在长白山深处。
他把竹简卷好放回石函,站起来走出石室。
陈皮还站在石阶旁边,看见他出来,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上。
沉舟手里什么都没有拿。
他没有看陈皮,只是沿着来路往回走。
身后那片幽绿色的玉脉荧光在他背后渐渐远去,最后被黑暗吞没。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座楼里还有很多机关没有解开,还有很多秘密没有看完。
但他已经找到了他要的东西。
接下来的路,不需要别人跟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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