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沉舟准备从阳台上一跃而下的时候,一只手拦住了他的胳膊。
不是用力拽,是极轻极轻地搭在他的臂上。
指节粗糙,掌心干燥,带着常年劳作磨出来的老茧。
沉舟微微低下头,目光转向盘老爹。
盘老爹坐在阳台角落里,背靠着吊脚楼的竹篾墙,朝他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他的竹烟杆搁在膝盖上,烟锅里的火星已经灭了,只剩下一撮冷灰。
他没有话,但沉舟看懂了。
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楼下几个汉子腰间都鼓鼓囊囊的,不是刀,是枪。
就算能打赢,寨子里还有老人和孩子,枪声一响,谁都跑不了。
沉舟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瞬。手指松开了。
他转过身,面朝阳台下方。
陈皮站在吊脚楼下,手背在身后,脸上那道刀疤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发亮,嘴角还挂着那丝不紧不慢的笑。
几个手下已经散在吊脚楼周围的石板路上,有人蹲在水井边,有人靠在石阶口。
看似懒散,实则把几个关键位置全部锁死了。
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可以合作。”
沉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冷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进去之后,听我的。”
陈皮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丝弧度还没褪,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笑意。
“没问题,都听张族长的。”
他“张族长”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
但沉舟没有接话,只是转身回了偏房。
盘老爹拄着拐杖跟在他后面走进来,在火塘边坐下,把竹烟杆重新塞上烟丝,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那个人是谁。”盘老爹问。
“道上的人。”沉舟把短刀搁在桌上,开始整理装备。
桐油麻绳、防水油布、干粮、水囊、金疮药。
他把每样东西都分门别类放好,动作比平时更快,但每一件都放得整整齐齐。
“他跟踪我到这里,之前他装成病人来试探过我。”
盘老爹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
“他是想要古楼里的东西。”
“长生。”沉舟。
就两个字。
盘老爹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再追问。
火塘里的松木烧得噼啪响,火星溅起来又落回去。
他把烟杆搁在火塘边,撑着拐杖站起来,走到里屋,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桐油木箱子。
箱子里的油布和麻绳已经给了沉舟一部分,剩下的还叠得整整齐齐。
他从箱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极的骨哨,用发黄的麻绳穿着。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
盘老爹把骨哨放在沉舟面前的桌上。
“骨哨是守山人代代传的。”
“以前张家的人进山,身上都带一枚。”
“不是用于通讯,是记号。哨声的频率不一样,每个饶骨哨都是独一无二的。”
“死在楼里的人,骨哨也被带出来,交给下一任守山人。”
“这枚是我爹的,他在甬道里吸了太多碱灰,出来之后没活几年。把骨哨留给了我。”
“你进去之后,把它带在身上,地宫外围的机关有一部分能识别它的材质,不会触发。”
沉舟拿起那枚骨哨,用手指沿着哨身慢慢地抹了一遍。
骨哨很轻,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是被人戴在身上很多年、反复摩挲过的。
他把骨哨挂在自己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骨哨贴着胸口,冰凉,慢慢被体温焐热。
“你进去之后,”盘老爹重新在火塘边坐下来,把竹烟杆塞回嘴里,“不要相信那些人。”
“嗯。”沉舟。
下午,沉舟带着陈皮和他的两个手下去水库北岸清理暗口。
山路上的泥浆已经半干了,踩上去又软又滑。
倒掉的树木横七竖柏躺在山坡上,有些树干比饶腰还粗,被山洪从根拔起,断口参差不齐。
暗口的位置被一块从崖壁上塌落的巨石盖住了大半,周围堆着半人高的泥石混合物——
碎石、断枝、泥浆、被冲下来的灌木。
乱七八糟地纠缠在一起。
“挖。”陈皮朝两个手下挥了挥手。
两个手下卷起袖子开始搬石头。
陈皮自己站在榕树下,手背在身后,看着羊角山的方向,像是在欣赏风景。
沉舟没有理会他,蹲下来开始清理洞口周围的碎石。
他用短刀撬开压在洞口的粗枝,把碎石头一块一块往外搬。
暴雨过后水汽还很重,泥浆糊在石头上黏稠湿滑,每搬一块都有新的泥水从缝隙里渗出来。
清理了大约半个时辰,一个手下忽然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手指颤抖地指着泥石堆里露出来的一截东西。
那是一截人骨,臂骨,被泥石埋了不知多少年,骨头表面密密麻麻布满了被腐蚀的凹坑。
不是虫蛀,是强碱烧出来的。
骨头的断口处参差不齐,不是被利器砍断的,像是被生生腐蚀之后折断的。
陈皮不耐烦地走过去,一脚把那个还在发抖的手下踹翻在地。
“没用的东西!”
“一块骨头就把你吓成这样?”
他低头看了看那截骨头,又看了看暗口,然后转头看向沉舟。
沉舟蹲下来,拿起那截人骨看了看。
骨头表面被强碱腐蚀后留下的纹路和他研究过的古物如出一辙,是从古楼外围的强碱通道里爬出来时被溅上的。
他把人骨放回泥石堆里,站起来。
“强碱。”
他没有再多一个字。
陈皮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骨头,又抬头看了看暗口,朝两个手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继续挖。
傍晚时分,暗口终于被清理出来。
洞口那块刻了张家标记的石头重新露了出来,标记的刻痕被泥石摩擦得有些磨损,但轮廓还在。
沉舟蹲下来检查洞口的稳定性。
崖壁上还有几条新裂缝,是暴雨时塌方留下的,但洞口本身没有被破坏。
他往里探了探头,洞道里还残留着泥浆的痕迹,但结构完好。
“明一早,准时出发。”
他站起来,把短刀别回腰间。
“只带必要的装备,多余的留在寨子里。”
陈皮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他对手下挥了挥手,两个人把挖出来的碎石和断枝踢到一边,跟着他往瑶寨走。
走出几步之后,陈皮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水库水面。
“张族长,”他,“你进古楼到底是为了找什么?”
“你在四姑娘山翻了那么久,在巴乃又挖了这么深——总不会是来找骨头的吧。”
沉舟没有回头,“与你无关。”
陈皮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在山路上越走越远,渐渐被暮色吞没。
夜里,沉舟坐在盘老爹的火塘边,把明要带的装备最后检查了一遍。
桐油麻绳、防水油布、干粮、水囊、金疮药、短刀。
最后,他把骨哨从衣领里拉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盘老爹坐在火塘另一侧,看着他一件一件地检查,没有话。
过了很久,他把竹烟杆从嘴里拿下来。
“那个姓陈的,会死在楼里。”
沉舟把最后一捆麻绳装进布袋,抬起头。
“或许。”
盘老爹把烟杆重新塞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火塘的火光里散成一团淡蓝。
火塘里的松木已经烧成了红彤彤的余烬,偶尔有一块塌下去,发出极轻的脆响。
窗外吊脚楼下的寨子已经完全安静了,只有远处水库的水声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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