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在暗口里探查了半个时辰。
洞道往深处延伸的坡度比他预想的要陡,石板台阶被水汽侵蚀了上千年,有些地方已经塌成了碎块。
沉舟把火折子举到最低,沿着台阶往下走了大约三十步,前方洞道突然收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他没有继续往前——
再往里就是地宫外围的甬道,需要至少两人在内外配合才能推进。
他把洞道的地形记在心里,然后沿着来路退回洞口。
回到榕树下的时候,色已经暗了大半。
水库对岸的瑶寨在暮色里亮起疗火,吊脚楼里透出的光零零星星地撒在水面上,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在榕树下坐下来,把短刀搁在膝盖上,拧开水囊喝了一口水,然后从布袋里拿出干粮掰成两半,慢慢嚼着。
今夜在山洞里耗了不少体力,他需要先睡一觉,明亮了,再去水库对岸找盘老爹。
亥时刚过不久,沉舟是被一阵风声惊醒的。
不是普通的山风。
那股风从羊角山的山顶直灌下来,穿过密林时发出尖锐的哨响。
把榕树的枝叶刮得疯狂抽打,成片的老榕树根在风中剧烈摇晃,树根摩擦着崖壁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水汽味,混着远处暴雨将至时特有的土腥气——
那是山洪即将暴发的前兆。
他立刻翻身站起来,把布袋从榕树下提进洞口内侧,用石头压住袋角,刚做完这些动作,暴雨就砸了下来。
没有任何渐进的过程,豆大的雨点直接铺盖地地倾泻而下,砸在榕树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水库的水面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整片山坡瞬间被白茫茫的雨幕吞没。
雷声紧跟着闪电在头顶炸开,一道接一道,整个山谷都在震动。
沉舟退进洞口内侧,背靠着洞壁,把短刀握在左手里。
洞口上方不断有碎石被雨水冲刷下来,落在他脚边。
洞外暴雨如注,羊角山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是山洪裹挟着泥石从山谷里冲下来的声音。
石头撞击着石头,树木被拦腰折断,轰鸣声在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散。
暴雨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坐在洞口内侧,每隔一阵就探头看一眼洞外的情况。
第一次探头时还能看见榕树的轮廓,第二次榕树的树根已经被洪水淹没大半,第三次他只能看见一片浑浊的水面在黑暗中翻滚。
通往暗口的路——
那条他白走过两次、沿途做了标记的路——
被山洪裹挟的泥石彻底冲毁了。
崖壁多处塌方,碎石和断木从高处滚落,砸进水里溅起丈高的水花。
暗口的位置在崖壁下方,那个角度暴露在塌方体正下方,被泥石掩埋是必然的结果。
他把这个判断记在心里,没有慌张,只是在黑暗中把短刀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左手,继续等着。
快亮时,雨势渐渐了。
暴雨转为细密的雨丝,然后是断断续续的雨滴,最后彻底停了。
山洪的轰鸣声也渐渐远去,只剩下山涧里雨水汇成的溪还在哗哗地响。
灰白色的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满目疮痍的山坡上——
泥石冲刷过的痕迹从羊角山顶一直拖到水库岸边。
树木倒了一片,石块和泥土堆成一道半人高的堤坝堵在通往暗口的路上。
暗口的位置被一块从崖壁上塌落的巨石盖住了一大半,只剩下最上面一道缝隙还露在泥浆外面,那道缝隙窄得连一条手臂都伸不进去。
沉舟站在榕树下,看着那块巨石,沉默了一会儿。
暗口被埋了。
短时间内不可能再进去。
他把这个判断记在心里,然后转身准备回瑶寨。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拐杖点在碎石上的声音。
盘老爹从山坡上走下来。
他穿着昨那件靛蓝色的瑶族对襟衫,裤腿被泥水浸到了膝盖,手里拄着一根老竹杖,另一只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
他在泥泞的山路上走得极慢,却极稳。
走到沉舟面前之后,他没有什么,只是把手里的姜汤往沉舟面前递凛。
又把手腕上搭着的一件干的对襟衫放在沉舟旁边的石头上。
姜汤的热气在冷冽的晨风里升腾。
沉舟接过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姜的辛辣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然后是胸口,最后到四肢末梢。
他把碗端在手里没有放下,盘老爹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等着,不催也不看他,只是看着那片被泥石掩埋的暗口。
过了很久,他了一句话。
“跟我走吧。”
“这里漏雨,住不了人。”
他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我守了一辈子,也不能让张家的人死在我的寨子里。”
不是客套,不是施舍,是陈述。
他守了张家一辈子,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选择。
沉舟把碗里的姜汤喝完,拿起那件干的对襟衫换上。
对襟衫是靛蓝色的,粗棉布浆洗得发硬但干净,袖口打了补丁,领口被磨得发白——或许是盘老爹穿了很多年的旧衣。
他把自己的湿衣服拧得微干搭在臂弯里,跟着盘老爹往瑶寨走。
盘老爹的家在寨子最深处,是一座孤零零的吊脚楼。
比寨子里其他房子都要老,竹篾编的墙皮被岁月熏得发黑,房梁上挂着成捆的干草药和几串干玉米。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火塘。
火塘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火苗在灰烬里跳动。
把整间屋子映得暖烘烘的,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燃烧后特有的清香。
盘老爹让他坐在火塘边,自己转身去灶台边又倒了一碗姜汤搁在他手边,在火塘另一侧坐下来,他拿起竹烟杆慢慢塞了一锅烟丝,点着后,深深吸了一口。
两人隔着一塘火光,谁也没有话。
窗外山涧里山洪的余响还在远远地传来,偶尔有碎石从山坡上滚落。
沉舟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在心里把目前的局面重新过了一遍。
暗口被埋,要等山洪退尽、土层干透之后才能清理。
暴雨造成多处塌方,进山的路至少要好几日才能恢复通校
盘老爹收留他住在自己家里,不是同情,是认可。
这个老人守了一辈子张家古楼,不会轻易收留一个外人。
傍晚时分,沉舟从火塘边站起来,走到吊脚楼外面的平台上。
暴雨过后的空被洗得干干净净,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山谷染成金红色。
寨子里的狗开始叫了,几个孩子在石板路上追逐打闹,吊脚楼里传来一个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
他在这片安静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深夜,沉舟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的。
他从偏房的木板床上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咳嗽声从火塘那边传来,低沉而压抑,每一下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
他站起来推开房门,盘老爹蜷缩在火塘边捂着胸口剧烈地咳着,火塘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下几块暗红的炭在发着微光。
他咳了好一阵才停,把手从嘴边拿开低头看了看掌心——带着血丝。
沉舟站在偏房门口看着那些血丝,没有话。
盘老爹看到他醒了,摆了摆手,示意他没事。
沉舟没有回去。
他在盘老爹旁边坐下来,伸手把盘老爹的手腕拉过来搭在自己膝盖上。
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按在脉门——
浮取即得,脉象浮而无力;重按则空,虚而不实。
舌质淡白,舌苔薄白而干。
这是肺部久伤失养、气阴两虚之象,病根深种已久,非一日之寒。
盘老爹任由他把着脉,没有抽手也没有问脉象如何。
“三十多年了。”盘老爹把竹烟杆往火塘里拨了拨,火星溅起来又熄灭,“当年跟我爹守楼,吸了太多碱灰。我爹也是这么咳的。”
沉舟没有话,他把手指从盘老爹的脉门上收回来,站起来走到灶台边。
他随身带的布袋里还有一包从山谷带出来的川贝母和三七片,他把川贝母研成细末搁进盘老爹的姜汤里,又拿了一片三七让盘老爹含在舌下。
盘老爹照做了,含了一会儿把三七片吐出来放在桌上。
“你是大夫?”盘老爹。
“是。”沉舟。
盘老爹把竹烟杆搁在火塘边,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里屋。
屋里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
木箱被拖出来、锁扣被打开、油布被展开。
过了一会儿盘老爹抱着一个木箱子走出来,箱子不大,用桐油密封了好几层,四角用铜皮包边,铜皮上生了厚厚的铜绿。
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防水油布和几捆浸得透亮的桐油麻绳——
不是普通的麻绳,每一根都在桐油里泡过再晾干,反复多次,表面光亮防滑,即使在水里泡上几也不会腐烂。
“这是我爹传给我的。”盘老爹把一捆麻绳拿出来放在桌上,“当年张家人进山都用这个。”
“古楼底下全是水和碱液,普通的布一泡就烂。”
“你要进古楼,用这个。”
沉舟拿起那捆麻绳,用手指沿着绳结慢慢地抹了一遍。
麻绳表面光滑紧实,每一个结都打得极有章法
——不是普通的绳结,是张家特有的打结方式。
他把麻绳放回箱子里,抬起头看着盘老爹。
盘老爹站在桌前,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
是一个守了一辈子楼的老人在把最后的东西交出去时的郑重。
“我今年八十七了。活不了多久了。”
他把竹烟杆从嘴里拿下来,低头看了看烟锅里明灭不定的火星,“我守了一辈子,死后也想回家。”
“我爹的骨灰在古楼偏室里,我也该去那里。”
他抬起头看着沉舟,“我死了之后,别把我埋在瑶寨的后山。”
“麻烦你,把我的骨灰带进古楼,葬在守山人专属的偏室里。”
沉舟站在火塘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山涧里又起了风,从吊脚楼的竹篾墙缝里灌进来,把火塘里的火星吹得微微发亮。
盘老爹没有催他也没有再什么。
这个老人守着张家的古楼一辈子,收留过他,给了他暗口的位置和进楼的装备。
现在他坐在火塘边提了一个要求——
不是施恩图报,是托付。
沉舟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重的木箱子。
桐油的气味在火塘边弥漫开来,混着松木燃烧后的清香。
他没有好,也没有我答应你,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张家人最郑重的承诺。
盘老爹把竹烟杆重新塞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火塘的火光里散成一团淡蓝。
沉舟把木箱子放在偏房的床底下,坐在床沿上。
窗外山涧里山洪的余响还在远远地传来,吊脚楼里只剩下火塘里柴火燃烧时的噼啪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这双手现在已经接过了一个老人守了一辈子的东西,也接过了一个老人最后的心愿。
明还有很多事要做。
清理暗口,修整山路,等旱季水退。
他吹灭油灯,闭上眼。
窗外山洪的余响还在远远地传来,但雨已经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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