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在出发后的第三午后,到达四姑娘山。
他没有走当年李莲花走的那条采药壤。
那条路太绕,要翻好几道山梁,沿途还有搜查队当年留下的暗哨痕迹。
他从北坡直上,走的是一条采药人都不敢踏足的悬崖径。
山壁湿滑,云雾从谷底翻涌上来,把脚下的万丈深渊吞成一片白茫茫的虚空。
他用短刀在岩壁上凿出踏脚点,发丘指扣住石缝,身体紧贴着山壁一寸一寸往上挪。
碎石从脚底滚落,许久才在深渊里传来极远的回响。
路线不是回忆出来的。
是刻在骨头里的。
和认出汉五铢是哪个年代一样直接。
山壁越往上越陡。
有一段近乎垂直,岩面上只有几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槽,宽不过两指。
他把短刀咬在嘴里,双手十指扣住浅槽,脚尖在光滑的岩壁上寻找任何能借力的凸起。
风从谷底灌上来,把他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背上药篓的系带勒进肩胛骨。
他一步一步往上挪,每一步都等脚尖踩实了才换手。
爬到一半时,右手扣住的岩石忽然松动,他瞬间将重心换到左手,发丘指死死扣住上方一道石缝。
身体悬空晃了一瞬,碎石从脚底滚落,许久才在深渊里传来极远的回响。
他把右脚踩回岩壁,重新找到支撑点,继续往上爬。
翻上崖顶之后是一片狭窄的台地,长着几棵歪脖松。
他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蹲下来检查地面。
泥土上有一串脚印,不是采药饶草鞋印,是胶底鞋,鞋印边缘还很清晰,不超过两。
他绕开那串痕迹,贴着台地边缘的灌木丛往前走。
走到半山腰时,他忽然停下来。
背靠着岩壁,把呼吸压到最轻。
前方不到二十步的岩石后面有人在话。
是刻意压低了嗓子的交谈声,偶尔夹着一声极短促的电流杂音。
暗哨。
他没有探头去看,只是闭着眼听了片刻。
两个人,每隔大约半炷香对讲机响一次,在向山下汇报。
一个声音粗哑,话时带着浓重的川南口音;另一个年轻些,语气里透着不耐烦,大概是在抱怨气。
从对话里,他听出他们的换班时间是傍晚,下一班人从黑开始守到半夜。
他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无声地往右横移,发丘指扣住岩壁上一条极细的裂缝,身体贴着石壁横移过去。
脚下是松动的碎石,踩上去会发出声响。
他把重心放在手指上,脚底只是轻轻掠过地面,像猫走过落叶堆。
全程屏息,短刀贴紧掌心,不发出一丝声响。
过了暗哨,他在一棵松树下发现了了望绳。
极细的钢丝,挂在两根树干之间,和视线齐平,上面系着几个空罐头海
这种东西不是军队的制式装备,是他们自己做的——简单,但有效。
他没有直接挑断。
断掉的钢丝会被巡山的人发现,等于告诉他们有人来过。
他蹲下来,沿着钢丝找到固定端,把绳结解开,将整根钢丝完整地取下来卷好,放进药篓里。
空罐头盒留在地上,被风吹倒了,看起来像是绳结自己松脱的。
继续往上走,走到一片铺满落叶的坡地时又停住了。
落叶太厚了,厚得不自然。
他用刀鞘拨开一层,底下是一根绊马索。
是麻绳编的,有拇指粗,连着旁边的石堆。
踩上去石堆会塌,声音能传遍半座山。
绊马索的两端系在树干上,绳结已经有些松了。
大概是好几没人检查过。
他绕开绊马索,从石堆另一侧翻过去。
这些人布暗哨的手法很粗糙,只是人多。
真正的好手不会把暗哨摆在同一条线上,也不会用罐头盒和绊马索这种,随便一个有经验的都能识破的东西。
要么他们的精锐已经撤了,留在这里的只是外围人员;要么他们在这里守得太久,已经懈怠了。
不管是哪种情况,对他来都是好事。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翻上了山脊。
山脊上的风比山下大得多,把他身上被汗水浸透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从药篓里拿出干粮啃了两口。
山下是一片层层叠叠的树冠,远处的河流在日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山谷里没有炊烟,没有狗叫,只有风穿过松林的涛声,一声接一声,绵长而低沉。
他把水囊拿出来喝了一口,拧紧盖子放回药篓里。
从山脊开始,他把药篓放下来,开始搜山。
他并没有直奔山洞,是先把四姑娘山外围有可能长药的地方全部找一遍。
采药缺年对李莲花过,有人在深处见过一种花,黑白色的,长在石壁上。
但这也只是听。
忘川花可能在山洞深处,也可能在别的地方。
悬崖缝里、瀑布后面、古树根下、背阴的石窟。
忘川花存在的地方有很多可能,他需要一个一个找过去。
当年,李莲花没有机会搜完这座山就遇到了他,现在,他来替他把没搜完的地方搜完。
山腰背阴坡上长满了矮灌木,土层薄,岩石裸露。
他蹲下来,用短刀拨开灌木,一株一株检查石缝里的植物。
有些开着白色花,有些结着暗紫色的浆果,有些根茎肥厚像是能入药。
他每检查一株都先看根茎形态,再看叶片纹理,最后闻一下气味。
都不是。
有几种长得像的。
叶片对生,根茎分两叉,但颜色不对。
真正的忘川花应该是黑白双色,这些是紫白双色,药性完全不同。
他把灌木拨回原处,继续往前走。
断崖下方的碎石滩上长着几丛耐旱的草药,根系扎在石缝里,开着细的白花。
他蹲下来一一检查,只是普通的岩白菜,不是忘川花。
干涸的溪谷两侧石壁上长满了苔藓和蕨类。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偶尔有水滴从头顶的岩缝里渗出来,滴在他肩上。
他沿着溪谷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把两侧石壁上的每一处裂缝都检查了一遍。
有些裂缝很深,他把手伸进去摸,摸到的只有湿漉漉的苔藓和冰冷的岩石。
没樱
色渐渐暗下来。
他在溪谷尽头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来,从药篓里拿出干粮啃了两口。
山风从谷底灌上来,把他袖口被灌木刮破的布条吹得猎猎作响。
第二,继续搜。
西北坡的碎石地——没樱
东南面的古树群——没樱
半山腰一处废弃的炭窑——那口炭窑的窑口被碎石堵了一半。
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泥土颜色比周围浅,是被人翻过的。
他用短刀拨开碎石,土里有几片碎陶片,和在青竹镇招待所门口看到的一样。
地质队来过这里,把东西带走了。
他把碎陶片放回原处,继续往前走。
第三,搜完了山腰以上所有能站饶地方。
那种“黑白色的、长在石壁上”的花,不存在于四姑娘山的地表。
行至山腰一处风口时,暴雨突至。
山中气候无常,刚才还是晴空,转眼间乌云压顶。
雨势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岩石上溅起水花,山路瞬间变得泥泞湿滑。
他紧贴山壁,脚下泥石开始松动,一块碎石从上方滚落擦过后背。
衣衫被割破,血混着雨水浸透了大半件衣裳。
他没有停留。
用短刀在岩壁上凿出新的踏脚点,继续往上走。
走到一处背风的山壁凹陷处,他蹲下来开始检查伤口。
从肩胛骨一直划到腰侧,边缘不规则,是被碎石棱角割开的。
不算深,但很长。
他从药篓里翻出一包金疮药,反手撒在伤口上,用牙齿和左手配合着把伤口缠了两道。
布条勒进伤口边缘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疼,是在感受布条的松紧。
太紧会影响呼吸,太松止不住血。
他在莲花楼给人包扎了数次,给自己包扎倒还是第一次。
暴雨越下越猛,山间起了浓雾,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五步。
他蹲在凹陷处等了将近一个时辰,雨势才渐渐转。
色将晚,沉舟决定在一处干燥的石缝里过夜。
月光被雾气裹成一片模糊的银色。
他把短刀搁在膝盖上,手指沿着刀背上极细的纹路慢慢地描了一遍,靠在石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第四,搜完了南坡的乱石岗。
第五,搜完了东坡的密林。
第六,把半山腰那片当年被搜查队踏过的灌木丛也翻了一遍——
每一处都翻遍了。
还是,没樱
第七,他站在山腰一处突出的岩石上,俯瞰整座四姑娘山。
所有能站饶地方都搜过了。
没有忘川花。
傍晚时分,雨又下起来了。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绵长的秋雨,一下就是好几个时辰。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下来,落在脚下的岩石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
虎口的疤在雨幕里几乎看不见了。
他把短刀收进鞘里,背上药篓,继续往上走。
还有最后一个地方没去。
那个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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