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队撤离的消息在青竹镇传开之后,镇上的人也只是多聊了几句闲话。
但莲花楼里,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这件事。
李莲花开始教沉舟处理急症。
正骨的手法已经教完了,脊椎正骨的口诀沉舟倒背如流,但急诊是另一门手艺。
高热惊厥、哮喘发作、外伤大出血、溺水、中风。
这些来势凶猛,留给大夫的反应时间极短。
必须在几息之内做出准确判断,进行施救。
“急症和正骨不一样。”
“正骨可以慢慢摸,错了还能重来。”
“但急症不能等——高热抽搐的病人不会等你想好方子再抽,哮喘发作的病人不会等你翻完医书再喘。”
“你必须在动手之前就知道应该做什么。”
李莲花从药柜里拿出几味急救用药放在桌上,坐下来,把竹杖横在膝上,开始讲中风急救的取穴。
人症十宣、涌泉。
每一针的角度、深度、留针时间都精确到分。
沉舟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李莲花的手指在铜人图上划过。
这些穴位他早就背熟了,但急诊和常规针灸不同。
顺序不能错,深度不能偏,留针时间不能多也不能少。
傍晚,老船工来复诊。
他的膝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的步伐比之前利索了不少。
但他今不是为了自己的膝盖来的,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何掌柜病了。
病得不轻,高烧不退,已经躺了两,药材铺的门最近都没开。
“他家里人他前几还好好的,忽然就烧起来了,吃了两副药都没退。”
“李大夫,你要不让沉大夫去看看吧。”老船工把旱烟锅子磕了磕,声音里带着担心。
沉舟在听到“高烧不退”的时候,已经在收拾药箱了。
他把需要用的银针、艾条、一瓶酒精、几包退热药一一装进药箱,又检查了一遍脉枕和听诊器。
李莲花在旁边看着,没有动手帮忙。
他只是在沉舟合上药箱的时候:“高热两不退,先查舌脉,再看有没有恶寒。”
“如果有恶寒无汗,可能是寒邪束表;如果有汗出不解,可能是温病入里。”
“两种情况用药不同,别弄混了。”
“嗯。”沉舟把药箱的搭扣扣上,站起来。
他提着药箱,沿着溪边路往镇上走去。
李莲花坐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的尽头。
他的手指在竹杖上轻轻叩了一下。
继续端着药碗慢慢喝药。
他大概在想,这个人现在已经不需要他跟着出诊了。
何掌柜家在药材铺后面的一间老式瓦房里。
沉舟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着病人身上的汗味和潮湿的空气。
何掌柜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额上全是虚汗。
他闭着眼,呼吸急促而粗重。
沉舟在床边坐下来,把何掌柜的手从被子底下轻轻拉出来,手指搭在脉枕上。
脉象浮数而濡,舌质红,苔黄腻。
不是寒邪束表,是温邪入里,湿困中焦,热郁肺胃。
“何掌柜,”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
何掌柜睁开眼,眼珠浑浊,看到是沉舟,愣了一下。
“昨晚上烧得厉害了……”
“之前只是有点怕冷,没当回事。”
“咳嗽吗?”
“有点咳。胸口闷,喘不上气。”
沉舟把手掌按在何掌柜胸口,感受他呼吸时的起伏。
右肺底有轻微的湿啰音,不严重,但不能让它发展下去。
他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和艾条。
少商、合谷、曲池——
退热要穴,先在这几个穴位下针。
留针片刻,又在大椎穴加了一针,捻转泻法,针感沿着脊柱一路传到腰骶。
何掌柜咬紧牙关,没有喊疼。
“这是大椎,泻热要穴。针感会比较重。”沉舟。
何掌柜点点头,额上的汗又渗了一层。
针留了一刻钟后,沉舟把针捻出来,从药箱里拿出酒精棉球给每个针眼消毒,坐下来,从药箱里拿出纸笔。
笔尖在纸上游走,一行一行的字迹落下来:
主诉、现病史、舌诊、脉诊、辨证、治法、方药。
方用银翘散合三仁汤加减——
金银花、连翘、薄荷、杏仁、白蔻仁、薏苡仁、厚朴、半夏、滑石、甘草。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方子折好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方子。我先让人去抓药,煎好了再让人送过来。”
“今晚先吃一副,明早上我再来。”他站起来,把药箱的搭扣扣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何掌柜忽然叫住了他。
“沉大夫。”他回过头。何掌柜半靠在床上,脸色还很难看,但眼神比刚才清亮了些。
“谢谢你。”
沉舟没有话。
他提着药箱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回到莲花楼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他走进灶房,放下药箱,李莲花正坐在灶台边煎药。
灶台上的火苗跳了几下,把两饶影子投在墙壁上。
“何掌柜怎么样了?”李莲花把药罐从灶台上端下来,卖药渣,倒了两碗。
沉舟接过药碗,喝了一口,然后开口,把何掌柜的病情和治法一一了一遍。
舌质红,苔黄腻,脉浮数而濡。
右肺底有湿啰音,不严重,但不能拖。
方用银翘散合三仁汤加减。
李莲花端着药碗听完,没有批改,也没有补充。
“方子开得对。”
“明复诊,如果热退了就减银花和连翘的量,加党参和麦冬养阴。”
他把药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今晚早点睡。明还要早起去复诊。”
沉舟点零头。
他把药喝完,搁下碗,走到自己桌边,翻开《沉舟医案》新的一页,开始记录今的出诊。
写到何掌柜的舌脉时,他停了一下,在按语后面多加了一行字:
高热两不退,病人自述“之前只是有点怕冷,没当回事”。
急症初起往往被忽视,问诊时要追问发病前几的细微变化,不能只问发作时的症状。
第二一早,沉舟又去了何掌柜家。
何掌柜的烧退了些,早上量体温已经降到三十七度五,咳嗽也轻了。
他把了脉,按李莲花的调整了方子。
银花和连翘减量,加党参和麦冬养阴生津。
从何掌柜家出来,他在药材铺门口停了一下,进去抓流整后的药方,嘱咐伙计按时煎给何掌柜喝。
伙计接过方子,压低声音:“沉大夫,前两有个穿灰衣裳的人在门口转了转。”
“他还进了铺子问了您的名字,问完就走了,什么也没买。”
“昨儿又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沉舟把方子递给伙计,“他问了什么?”
“就是问——‘沉大夫在这里看了多久的病’。”
“我看了一年多了,手艺好得很,码头上的人都找他。”
“他就没再什么,走了。”
沉舟点零头,道了声谢,便提着药包走出药材铺,沿着溪边往回走。
入秋的风吹过来,把溪边的芦苇吹得沙沙响,水面起了细密的波纹。
竹林深处不知是什么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不会是陈皮——陈皮亲自来过了,不会再绕这种路。
是陈皮的人,或者,是他在镇上留的眼线。
陈皮不会只有一个据点,他在镇上茶馆里坐过,在码头边走过,在石桥上站过——
这些地方或许都有他留的人。
回到莲花楼,他把药包放在灶台上,把这件事告诉了李莲花。
“药材铺的伙计,昨有人来问我。”
李莲花正在切药,刀刃在砧板上有节奏地起落。“问什么?”
“问我在这里看了多久的病。”
“陈皮留的眼线。”李莲花,“他在等。”
李莲花把切好的药片扫进碗里。
“但,等也是有不同的,有的热着等着就忘了。”
“但他不会,他是在等时机。”
他把药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端起药罐滤渣,“他留了眼线,明他暂时不打算离开青竹镇。”
“但留眼线也明另一件事——他暂时不会亲自动手。”
“嗯。”沉舟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
虎口的疤已经淡了,发丘指的骨节还是那么突出,但掌心里长出了新的茧。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上的血管。
清晰有力,和两年前那个在山洞里连手都握不住的年轻人,已经判若两人。
他站起来,把短刀搁在桌上,走到灶台边开始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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