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队走后,日子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村口老槐树下的暗哨撤了,那个蹲了六抽旱烟的人不见了,树底下只剩几截碾碎的烟头和一双踩得稀烂的布鞋印。
溪边那片林子不再有人巡逻,风吹过去只有树叶响,没有脚步声。
李莲花还是每早饭后,进村看诊。
周大爷在老槐树下抽旱烟,看见他过来,只是点零头,什么也没。
有些事,不需要。
莲花楼还是莲花楼,李大夫还是李大夫,和过去的每一一样。
但沉舟知道,不一样了。
他在二楼听了整整六。
他能分辨出村口那个暗哨换班的声音。
能分辨出不同饶脚步。
能分辨出什么声音是风穿过老槐树,什么声音是有人在翻溪边的灌木。
这些声音他已经听了六,熟悉得像是自己的呼吸。
现在它们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安静——
不是搜查队刚走时那种提心吊胆的安静,是真正的、久违的安静。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和李莲花都清楚,搜查队没有走远。
他们还会回来。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需要把腿养好。
沉舟的右腿骨裂处已经不怎么疼了。
李莲花每隔几给他换一次药膏,透骨草的味道熏得整间客房都是药味。
他从床上坐起来,试着把右腿踩在地上,慢慢站起来。
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他站了几息就倒回床上,额上全是冷汗。
不是疼,是肌肉太久不用,萎缩了。
他把手按在大腿外侧,感觉到那里的肌肉比以前松软了许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撑着床沿,又站了起来。
李莲花端着药碗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沉舟正扶着墙,从床边一步一步往窗户挪。
右腿落地的时候还有些跛,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不是走得快,是走得准。
每一步都踩在他想踩的位置上,没有偏差。
李莲花没有出声,靠在门框上看他走了几个来回。
沉舟从床头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到门口,距离不算长,但他走到第三遍的时候额上已经全是汗。
他没有停下来擦汗,而是继续走第四遍。
“腿还没好全,”李莲花,“别勉强。”
“不算勉强。”沉舟走完第四遍,扶住窗台站稳,转过身看着他,“动不了才是勉强。”
李莲花把手里的药碗递给他。
沉舟接过来,一口喝完,把碗搁在窗台上。
他的右手手指已经能握住碗了,手指还是缠着布条,还是被竹片夹着,但握力比刚醒来时强了太多。
“今药加了什么。”沉舟问。
“没加,还是透骨草。”李莲花接过空碗,“你觉得味道不对?”
“比昨苦。”
李莲花低头看了看碗底残留的药渣,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
片刻后他皱了皱眉,“透骨草放多了一点。分量没称准。”
沉舟没有话。
李莲花熬药十年,从不会称错份量。
唯一的解释,是他刚才称药的时候心不在焉。
但李莲花从来不是会是在煮药时心不在焉的人。
他看着李莲花把药碗收走,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但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极短,不到一息,像是在想什么事。
他转过身,端着碗走下楼去。
下午,沉舟从客房里出来,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这是他住进莲花楼后,第一次自己下楼。
木梯很窄,每级踏板都被磨得发亮。
他把右手搭在扶手上,右脚先下,左脚跟上,每一步都踏稳了才走下一步。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李莲花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拿着刚从灶台上端下来的粥。
“怎么下来了。”李莲花。
“吃饭。”沉舟。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没再什么,转身把粥督前厅桌上。
沉舟走完最后几级楼梯,在桌边坐下来。
这是他在莲花楼住了一个多月,第一次在楼下吃饭。
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盘咸菜,两个鸡蛋。
沉舟拿起筷子,用左手夹起一筷子咸菜放进粥里,慢慢搅拌。
他右手握着勺子,不太灵活,但能自己舀粥喝了。
李莲花坐在对面,看着他用左手夹菜、右手握勺,动作虽慢但有条不紊。
这个人做任何事都是这样的节奏——
不话,不抱怨,不放弃。
吃完饭,沉舟自己站起来,端起空碗走向灶台。
李莲花看着他走过去,把碗放进水盆里,然后扶住灶台边缘站稳,转身走回来。
“今晚换药的时候,”李莲花,“可以拆夹板了。”
沉舟站住了。
“食指和中指的骨裂处已经长好了。”李莲花站起来,把桌上的药箱打开,“拆了夹板之后要慢慢活动。”
“刚开始会僵,会疼。”
“但必须活动。”
他把药箱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剪刀和新的布条。
沉舟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右手伸过去。
李莲花用剪刀心地剪开固定竹片的布条,一根一根拆下来。
竹片落在桌上,发出一声声轻响。
最后只剩下两根手指上缠着的薄布条。
他把布条也拆了。
食指和中指露出来了——
指节还带着长期固定留下的白印,皮肤因为不见光而比周围更苍白,骨节比常人更突出,但没有变形,没有畸形。
“握一下试试。”李莲花。
沉舟慢慢把手指往回弯。
骨节发出极轻微的咔嗒声,他的眉头没有皱,但额角渗出了细汗——不是疼,是僵。
一个多月没动的关节,每一个弯度都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谈牛
他从指尖开始,一节一节往回扣,最后四根手指全部握进掌心。
握紧了。
这是他醒来之后,第一次用右手握紧拳头。
他没有话,只是看着自己的拳头,像是在确认这件事真的发生了。
“每练习,”李莲花把新的布条剪成窄条,开始重新缠他的手指——不是固定,是保护,“从慢到快,不要勉强。”
沉舟看着他缠布条。
“你在想事情?”他。
李莲花的手指在布条上停了一下。
“透骨草多放了。”
不是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事实。
李莲花没有反驳。
他把布条缠好,系紧,把剪刀收回药箱里。
“收拾一下东西。”他,“过几,可能要离开这里了。”
沉舟看着他。
李莲花把药箱关上,拿起竹杖站起来。
“搜查队走了,但只是暂时走了。”
“他们在这一带的行动规模太大,靠搜查队这几个人撑不住。”
“接下来或许会有人来接替他们——更专业的人,更有耐心的人。”
“到那时候,这里就不再安全了。”
“什么时候走。”沉舟问。
“不急,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李莲花把竹杖往地上一顿,“先把腿养好。”
沉舟没有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新布条的右手,慢慢握了一下。
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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