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元杰是晚上来的。
他来的时候，青禾正在办公室里加班，对着一堆账本发愁。赵成梁的债权、伪造的担保书、抢购潮的压力……一堆事挤在一起，她头都大了。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头也没抬。
进来。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有点犹豫。
青禾觉得不对劲，抬起头一看，愣住了。
宋元杰。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像是好几没睡好了。
你怎么来了？青禾的声音有点冷。
宋元杰低着头，没话。
有事？青禾又问。
宋元杰往前走了两步，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
我……我来对账。他，声音很。
对账？青禾皱了皱眉头，你的职务已经停了。账不用你管了。
我知道。宋元杰，我不是来上班的。我是来……来帮忙的。
帮忙？青禾冷笑了一声，宋哥，你觉得我还敢用你吗？
宋元杰的脸白了一分。
青禾，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很闷，我犯了错，我认。该怎么处分，我都受着。可现在厂子遇到难处了，我不能看着不管。
你管？青禾看着他，你怎么管？你都已经停职了。
我不要工资。宋元杰赶紧，我就是来帮忙的。等厂子缓过来了，你怎么处理我都校现在……现在先把难关渡过去，行不行？
青禾没话。
她看着宋元杰，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个人，跟了她五年。从一间铺做到一个厂，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他挪走了一万八。还把蓝皮本裁掉一页，试图掩盖。
这是事实。
她不能假装没发生过。
青禾，宋元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知道你不信我了。我也不指望你马上原谅我。可你给我个机会，让我弥补，行不行？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写的责任承诺书。他，我挪走的一万八，我分期还，每个月从工资里扣。要是还不上，我就把家里那套房子卖了还。
青禾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欠款金额、还款计划、抵押担保……还有宋元杰的签名和手印。
很认真。
还有，宋元杰又，赵成梁那边，我知道一点东西。
青禾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
他收购债权的资金路径，有问题。宋元杰，有一笔钱，是从一个空壳公司转出来的。那个公司的法人，是他的远房亲戚。
青禾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以前跟那个人打过交道。宋元杰的眼神有点闪烁，就是……就是我上次投资被骗的那次。后来我去查，查到了一点东西。
青禾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为什么不早？
我……我那时候怕。宋元杰低下头，怕你问我怎么知道的，怕你知道我投资失败的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
青禾沉默了。
她明白了。
宋元杰之所以一直捂着，是因为他自己也有问题。他怕查着查着，把他自己那点事也查出来了。
所以他宁愿瞒着，宁愿看着赵成梁步步紧逼，也不肯出来。
这个人啊……
又可恨，又可怜。
这个信息，有用吗？宋元杰心翼翼地问，要是有用的话，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写下来。
青禾想了想。
有用。当然有用。
如果赵成梁的资金来源真的有问题，那他收购债权的行为，就有瑕疵。到了法庭上，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突破口。
可问题是——这个信息，是宋元杰提供的。
她能信吗？
青禾看着宋元杰。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大饶责罚。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背也有点驼了。才几不见，他好像老了好几岁。
青禾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恨是真的恨。
可失望之余，又有那么一点……不清的东西。
毕竟是一起打拼了五年的兄弟。
青禾，宋元杰见她不话，更急了，你放心，我这次真的没骗你。我要是有半句假话，打雷劈！
行了。青禾打断他，别发这种誓。没用。
宋元杰闭上嘴，又低下头去。
屋里很静。
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过了很久，青禾才开口。
你要留下来帮忙，可以。她，但有几个条件。
宋元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你！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青禾竖起一根手指，你现在不是财务主管了，只是临时帮忙的。账上的事，你没有决定权。所有的账，都要经过唐姐和姚姐双重复核。
宋元杰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听她们的！
第二，青禾竖起第二根手指，你挪用的一万八，必须按你承诺的，分期还清。每个月从你工资里扣。工资不够的，用你房子抵押。
没问题！宋元杰，我都写在承诺书上了！
第三，青禾的声音沉了下来，赵成梁的事，你知道多少，就多少。不许隐瞒，不许撒谎。要是让我发现你还有半句假话——
她顿了顿。
那就不是停职的事了。我直接报警。
宋元杰的脸白了一下。
他用力点头。我知道！我保证！全都！一点都不瞒！
青禾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点点头。
她，那你就留下来吧。
宋元杰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青禾……他的声音有点抖，谢谢你。
别谢我。青禾摇摇头，我不是原谅你。我只是……给你一个弥补的机会。能不能把握住，看你自己。
我知道。宋元杰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你的信任！
青禾没话。
信任？
她现在，谈不上信任不信任。
她只是觉得，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错了，认错，认罚，愿意弥补。
那就给他一个机会。
当然，也只是一个机会而已。
能不能重新赢得信任，还要看他以后怎么做。
行了，别哭了。青禾把那张承诺书收起来，干活吧。
宋元杰赶紧点头，擦了擦眼睛，干什么？你！
先把赵成梁的事，原原本本地写下来。青禾，越详细越好。那个空壳公司叫什么，法人是谁，你怎么知道的，有什么证据……都写清楚。
宋元杰点点头，找了张纸，坐下来就开始写。
他写得很快，很认真。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青禾坐在对面，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侧脸显得很疲惫，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不少。
青禾叹了口气。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都是贪念害的。
一时糊涂，毁了五年的交情，也毁了自己的名声。
值得吗？
肯定不值得。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做错了，就得承担后果。
青禾收回目光，也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账本。
屋里很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两个人，各坐一头，各干各的。
像以前很多个加班的夜晚一样。
可青禾知道，不一样了。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就算拼回去，也有裂痕。
能不能愈合，要靠时间，也要靠人。
青禾不知道，宋元杰能不能弥补回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原谅他。
她只知道——
现在，先把难关渡过去。
其他的，以后再。
窗外的月亮，悄悄地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洒下一片清冷的光。
夜还长。
路，也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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