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印是满自己咬的，另一道却在同桌的手腕上。
第二一早，班主任把双方家长请进办公室。窗台搁着一盆快蔫的吊兰，煤烟味裹着粉笔灰，呛得满不停揉鼻子。她站在青禾身边，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被咬的男孩叫刘川，手腕已经涂了紫药水。他母亲把孩子往前一推：“看看，牙都见血了。你家孩子平时不话，一开口就下嘴？”
“先去卫生所处理，费用我们出。”青禾，“满咬人不对，该道歉。事情怎么起的，也请老师从头。”
班主任姓冯，翻开点名册：“课间拌嘴。刘川她是捡来的，她就扑上去了。孩子不懂事，双方开就好。”
“他怎么知道她的家庭情况？”
“昨填家庭表，我问她母亲姓名，她不答。班里有人你不是她亲妈，我就解释了一句，是叔叔家收养照顾。”
“当着全班？”
冯老师面露不快：“我总要把表填完。再，这也不是见不得饶事。”
“不是见不得人，才更不能替孩子当众讲。”
刘川母亲拍桌：“现在的是咬人，你怎么倒问起老师？”
“两件事都。她咬人承担咬饶错，别人公开她不愿的事，也承担自己的错。”
周砚川一直没出声。他站在门边，右臂已经拆了固定板，袖口仍比左边松。听到“捡来的”，他下颌收紧：“换班。办不了就转学。”
满立刻抓住他衣角。
青禾看见那只手，先没有反驳。周砚川不是想惩罚谁，他只想把孩子从会再伤她的地方挪开。可满从一个家被挪到另一个家，已经太懂得环境忽然换掉是什么滋味。大人每次保护都靠搬走，她学到的便不是安全，而是遇见难听话只能消失。
“先不转。”青禾蹲下，“满，你愿不愿告诉我们，课间发生了什么？”
孩子盯着鞋尖，半才：“他拿我的画。”
“然后呢？”
“问哪个是妈妈。”
“你怎么答？”
“我还给我。”
“他还了吗？”
满摇头：“他没有脸的那个才是。你会把我送走。”
原来伤口不只一句“捡来的”。那张被她咬着手背画出的三口之家，被人在教室里举起来，逼她给每个人安上一个身份。她不清，于是先伤自己，再伤别人。青禾胸口像被细绳勒住。她很想立刻告诉孩子“我就是你妈”，一句话便能替她堵住全班的嘴。可那会把满刚学会的选择又夺回来，也把罗锦瑜留下的空位用自己的需要填满。
“刘川拿画、难听话，不对。”她，“你可以告诉老师，可以把画拿回来，可以停。牙齿不能替你。”
“了，他不听。”
“那就大声一点。大人还不听，我来找大人。”
刘川在旁边嘟囔：“她本来就是捡的。”
满的肩膀骤然绷紧。青禾握住她的手，没有代她回答。
办公室里静了好一阵。窗外有人跳皮筋，口令一下一下传进来。
满抬起头，声音发颤，却把每个字都全了：“我不是谁捡的。我叫周满。叔叔接我回家，青禾姨跟我一起过日子。你不许拿我的画。”
刘川避开她的眼睛。
冯老师把家庭表合上，终于：“昨是我问得不合适。以后家庭情况单独核对。刘川，把画还给她，也道歉。”
两个孩子的对不起都得很轻。青禾陪他们去卫生所，付了清创的钱，又让满从自己的零花格里出两角药费。周砚川皱眉：“她的钱不是刚攒够买彩笔？”
“做错事有代价，不等于她是坏孩子。”
卫生员给刘川重新包扎，药棉上的酒精味冲得两个孩子都往后躲。满把两角钱放到桌上时，手指迟迟没松。她每月的零花只有五角，少掉两角，想买的十二色彩笔又要晚些。
“我不要她的钱。”刘川把脸别开。
“不是赔给你，是付处理伤口的一部分。”青禾，“你拿她的画，也要把弄皱的纸赔一张。”
刘川母亲本想一张纸算什么，见青禾连自己孩子的错都没护，话到嘴边变成：“明给你带个新图画本。咬饶事，到这儿。”
“大饶事还没到。”周砚川。
他回到学校，请冯老师把“家庭情况不当众询问”写进班级处理记录。冯老师起先觉得题大做，周砚川没有报职务，也没找校长压她，只问：“如果别的孩子家里有人去世、改嫁或服刑，是否也在点名时解释？”
办公室里沉默下来。
冯老师最终添了一行，并答应家庭表让家长装进信封交。周砚川走出校门时，青禾才：“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找校长。”
“想过。”
“为什么没去？”
“她肯改。再往上找，就成了让我痛快，不是解决满的事。”
当晚上，他们拿三只搪瓷杯练习。满站在桌边，青禾先装成抢画的人。
“还给我。”孩子。
“我不还呢？”
“这是我的。你停下。”
“还不听？”
满深吸一口气，朝门口喊：“冯老师，我了停，他还不听！”
第一遍声音太，第二遍破了音，第三遍终于传到院里。隔壁有人笑问周家练唱戏吗，满红着脸钻进周砚川怀里。他没有“以后叔叔替你打回去”，只把她抱稳：“能喊出来就好。”
青禾知道练习不等于下一次便不会害怕。孩子的嘴曾经用沉默保护自己，如今要它在众人面前完整的话，跟让一个冻僵的人立刻跑起来一样难。她能做的不是替那张嘴活，而是在它发抖时不催，在它错时不丢下。
回家路上，他沉默很久：“我刚才只想让她离那儿远点。”
“我知道。”
“留下就一定更好？”
“不一定。先给她一次开口后还能留下的经验。”
满走在两人中间，一手牵一个。到铺门口，她松开手，把那张皱掉的画贴到柜台内侧。画上三个人仍没有写称呼，下面却多了一行歪字：这是我家。
宋元杰正等在柜台前。他看完那行字，没问孩子，只把一摞账本拍在桌上。
“家是家，账是账。”他，“你们这几本，再这么记下去，迟早谁也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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