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秋把半封信的背面重新对光时,发现一行极淡的铅笔印。
纸正面写“若青禾实在无处可去,可凭……”,背面压痕像曾垫在另一张纸下。许文静用侧光和软铅轻轻拓,显出几个断续字:临海、东平码头、林……英。
不是贺兰秋的地址。
“像一个人名。”许文静,“中间字看不清,最后是英。”
贺兰秋回忆很久:“若梅年轻时有个同事姓林,后来去了南方。名字像秀英。”
“临海离这里多远?”唐桂芝问。
“坐火车转车,至少两三。”
“那还等什么?不定老人留了钱或房。”
唐的眼睛已经亮起来,仿佛半张纸后真藏着金山。
沈青禾却把拓印收好:“不去。”
第二便有人听此事。一个自称跑南方运输的男人来到便民摊,认识临海码头的林秀英,只要三十元路费便能带口信,若找到老人再收介绍费。唐桂芝几乎要掏定金。
“她多大?”沈青禾问。
“五十上下。”
“在哪家单位做过?”
“码头那么多人,谁记单位。”
“你上次见她什么时候?”
男人含糊去年,又把话题扯到南方遍地赚钱。沈青禾请他留下姓名、运输单位和可核验的车次,他立刻翻脸:“帮你还像审犯人。”
人走后,唐仍不死心:“万一是真的呢?”
“真的也经得起一封挂号信。假的最怕我们不当场交钱。”
她们先向邮局查临海行政区划,又请贺兰秋通过医疗同行问旧档。许文静把压痕的每个可能字列成三组:林秀英、林雪英、林绣英,不擅自把最像的一个当答案。第一批信寄出六封,两封退回、三封无此人,一封转寄郑
邮费和查询花了一元四角,耗时半月,没有得到宝藏。唐一度抱怨太慢,直到那名运输男人因在另一户骗“寻亲路费”被市场人员带走,才后怕地摸了摸钱袋。
半封信不是只会带来希望,也会吸引想替希望标价的人。沈青禾把退信全留档,错的地址同样有价值:它们让未知一点点变。
“为什么?”
“地址不全,人是否还在不知道。现在摊位和家都刚稳,为几个淡字跑几千里,成本太高。”
“万一真有东西?”
“东西在那里不会因为我晚一年就立刻消失。若会消失,现在也未必赶得上。”
前世经历让她知道南方确实有机会。八十年代往后,沿海市场、加工和商贸都会快速生长。可知道大方向,不等于一拿到地址便该抛下一牵
饶一生不是只要踩中一个“风口”便自动成功。车票、住宿、找人、语言、货源,每一步都要现金和能替她守住现有生意的人。
“先寄信。”她,“按能确认的地址,写给临海邮局或码头附近单位询问。信里不提遗产,只问林秀英或同名医护人员。”
许文静赞成:“还可查旧卫生系统名录。”
贺兰秋有医疗同行,愿意代为问,但沈青禾要求信件留抄件,邮费自己付。
“你是不是怕我哪拿这几分钱事?”贺兰秋无奈。
“不是怕你。是让每个人都不用记。”
“我偏记得。”
“那记我请你办过一件事,不记我欠你一辈子。”
老人哼一声,还是收了邮费。
写信时,又遇到称呼问题。若直写“林秀英同志”,同名太多;若提温若梅,可能被冒认。最后只写一段只有真正旧友能回答的细节:战地医院一只烧裂的白瓷药杯,由谁用铜丝箍过。
贺兰秋看到这句,眼圈突然红了。
“药杯是若梅箍的。”她,“林秀英若真是那个人,会知道杯底刻了一个秋字。”
沈青禾没有在信里写“秋”。让对方回答,才算验证。
信寄出,预计至少一个多月才可能有回音。唐桂芝仍觉得慢:“要是别人先去认亲呢?”
“谁能凭压痕知道地址?”
“赵家不是偷过你东西?”
“所以原信留贺医生处,拓印分两份。我的放铁海”
唐这才安心。
周砚川晚间得知此事,问:“你想去南方?”
“以后可能。”
“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
“若是婚姻约定之外的长期安排,需要提前谈。”
“你的调动也是。”
“同意。”
两人没有因为远方尚未发生便许诺谁跟谁走。周砚川从抽屉取出一张全国交通图,在澜江与临海之间画了一条很细的铅笔线。
“目前大致路线。”他,“只是参考,不能当实际班次。”
沈青禾看那条跨越几省的线。前世她后来确实去过临海,建仓、谈货、熬过台风夜,却不记得第一回为何出发。重生后的人生已经偏离原轨,未来记忆只能给方向,不能给站名。
满趴在桌边,沿铅笔线画了一列火车。车厢里仍是三个人,后面多了一只大箱子。
“箱里什么?”周砚川问。
“饼。”
“去多远都带饼?”
满点头,又补一句:“路上吃,不藏。”
沈青禾摸摸她的短发。
远方不是突然掉下来的宝藏。
是要等家里有人能看店、孩子知道下一顿在哪里、账上留得出车票,才真正能走的一条路。
半封信先被放进防潮袋。沈青禾又把六封查询信的编号抄在外页,退回的地址划线,不撕。纸张摩擦时有淡淡的旧霉气,像一条封存多年的路终于透进风。她没有因为一封转寄便预支团圆,也没有因五次落空认定外婆留下的是空话。
压痕很淡,答案也很远。
它不催她立刻匆忙出发。
只提醒她,眼前这扇门外,还有比赵家、县城和一张摊布更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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