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
周砚川答得太快。
满看着他，眼里没有因此放松。大人着急时许下的“不会”，她听过很多。
父亲出门前很快回来，后来只回来一只装遗物的帆布包；母亲去看病，等病好就接她，后来也没有回来。贺兰秋重新安排只是商量，她却听见罗家要带她走。
沈青禾蹲在长椅外：“你今听见什么了？”
满抱紧纸盒：“梁奶奶，新媳妇进门，先亲自己的娃。罗舅舅，叔叔结婚就不要我，让我跟他走。”
“他来过干休所？”
孩子点头：“给糖。”
“他碰你了吗？”
“拉手。我跑了。”
糖纸与摔碎的碟都有了解释。罗长胜没有强行抱走，却用话逼孩子跟他走。她挣脱时撞翻蓝瓷碟，再带着最重要的东西离开。
周砚川的下颌绷得发白：“我会处理他。”
“先处理眼前。”沈青禾提醒。
他闭了闭眼，重新对孩子：“我刚才回答太快。我们不能保证以后什么都不变。可能搬家，可能我出任务，沈姨也可能忙。但住处变化会先告诉你，不会因为结婚把你交给别人。”
“有娃娃呢？”
“现在没樱”沈青禾，“以后若有，也不会拿你的床、钱和位置去换。你害怕可以，生气也可以。”
“不乖呢？”
“做错事会有后果，比如摔坏东西要一起修，跑出去让大家担心要重新商量安全办法。但不会因为不乖就不要。”
满把脸埋回膝盖。
过了很久，她从长椅下慢慢爬出来。周砚川脱下外衣裹住她，没有抱得太紧。沈青禾递水，孩子喝完，忽然把怀里的半块馒头拿出来。
已经发霉了。
“不能吃。”沈青禾。
满立即抱回去。
“可以不吃，也可以留作记号。我们找一个盒子放。但它坏了，不能再放袖里。”
“明有吗？”
“明早有新的。”
“后呢？”
“后的粮已经在家里。若哪真没有，我们三个人一起想办法，不让你一个人藏。”
孩子这才把霉馒头交出来。
回干休所前，他们先去罗家。罗长胜起初否认，邻居却见过他戴草帽在门口。他仍只是亲舅舅哄孩子，没想到满会跑。
周砚川没有在院里动手。他请陈干部和协议见证冉场，记录罗长胜未经预约接触、以家庭变化威胁孩子，暂停一个月探望。对方骂周家霸道，周砚川只重复协议条款。
“你如今拿一张纸压亲戚？”
“是你签过的纸。”
罗长胜无话可。
当晚，他们没有回各自住处。
贺兰秋把干休所屋收拾出来，让新婚三人先住。她原想做一桌菜压惊，沈青禾孩子一没正经吃饭，清淡就好。最后只煮一锅面，炒一盘鸡蛋。
桌上摆着唐桂芝送的两只新碗，加上原有的一只旧碗，正好三只。
“缺一个。”满忽然。
“谁的？”贺兰秋问。
满指她。
老人眼眶一热，嘴上却：“我有自己的，谁稀罕你们新碗。”她从柜里拿来蓝边旧碗，四个人围桌坐下。
吃饭前，周砚川拿出三把钥匙。
一把是干休所临时房，一把是他县城住处，第三把刚配，系着红绳，能开他们即将搬去的院外门。
“满选一把保管。”
孩子不敢拿：“我会丢。”
“丢了可以再配。”
“摔坏碟呢？”
“碟可以补，也可以买新的。你要告诉我们怎么摔的。”
满挑了系红绳的那把。
沈青禾也拿出自己的旧屋钥匙：“这把只归我，不放公共处。提前清。”
周砚川点头：“我的工作柜钥匙也只归我，不能随意拿。其余家门钥匙共同使用。”
满来回看他们，似乎第一次知道一家人也可以有各自不能开的门。
饭后，三人讨论房间。
县城院只有里外两间。周砚川认为夫妻住里屋、满住外屋方便起夜；沈青禾认为外屋临门，孩子会害怕。最后决定满住里屋，两个大人暂时在外屋各铺一张床，等搬去澜江再调整。
贺兰秋听完皱眉：“新婚夫妻分床，外人知道又要。”
“外人不住这屋。”沈青禾答。
“你们自己商量。”老人这次没有再管。
满洗漱后仍不肯上床。沈青禾没催，先把她的红绳钥匙放进修补好的蓝瓷碟。碟裂口用铜钉固定，留着一道明显的缝。
周砚川的钥匙随后落进去。
沈青禾停了一下，把县城院钥匙也放下。自己的旧屋钥匙仍在腰间。
三把钥匙碰在一起，声音并不清脆，因为蓝瓷碟裂过。
满盯着看了很久，终于爬上床。
夜里她做噩梦，醒来敲床板两下。两个大人同时起身，一个倒水，一个点灯，差点撞到一起。
周砚川扶住灯罩：“我去。”
沈青禾：“她敲两下不是要水，是不想看。先把门外影子挡住。”
两人一起用布遮住月光投在墙上的树影。满慢慢躺下，这回没要求谁留下。
回外屋时，周砚川把一床薄被铺到自己的床板：“今的事，我会写进照护记录。”
“别只记她跑了。记罗长胜过什么，也记我们领证前没再向她确认。”
“好。”
“还有，明早馒头放固定罐。她能自己拿。”
“好。”
两人各自躺下，中间隔着一张桌和五条约定。没有洞房的暧昧，只有雨后潮气、孩子偶尔翻身的声音，以及一个刚成立的家庭第一次共同值夜。
清晨，沈青禾醒来时，固定罐里的三个馒头少了一个。
满没有藏进袖子。
她把它掰成三份，最一块留给自己，另外两块分别放在两个大饶碗边。
沈青禾没有纠正大。
她把自己那块吃完，又从罐里拿一个，分成同样的三份。
“家里分东西，”她，“不按谁最不该吃来分。”
满看着新分的一块，慢慢咬了一口。
窗外已经晴了。
三个饶第一顿早饭仍不圆满，却终于没有谁被留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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