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跟着摆摊第三，干休所的梁婶送来一包旧衣。
她把布包往摊上一放，声音大得周围都能听见：“贺医生沈姑娘日子紧，我想着家里还有几件穿不下的。别嫌旧，城里料子总比乡下好。”
包一打开，最上面是一件呢子外套，袖口磨白，确实比普通棉布值钱。下面还有儿童毛衣、两件衬衫和一双皮鞋。
围观的人都梁婶心善。
唐桂芝摸了摸呢子：“改改能穿，白给的好东西。”
沈青禾却没接“白给”两个字。
“哪些是给满，哪些是给我的？”
梁婶笑容一顿：“都给你们。你帮周家看孩子，也算半个自家人，分什么？”
“得分。满的东西由周家决定，我的由我决定。”
“几件旧衣还开会？”
“不用开会，问清就校”
梁婶原本想借一包衣服落个好名，没料到她当众追问，脸上有些挂不住：“我听你退婚后连住处都差点没有，好心帮你。你还怕我讹你？”
“不怕。正因为是好心，才不想以后记混。”
沈青禾先挑出儿童毛衣。领口有破洞，洗干净后能改给满。她询问价格，梁婶旧衣还谈钱是埋汰人。
“那就只收满需要的，当作你送她。请周砚川知道。”
“你的呢子呢？不要？”
“我现在不需要外套。衬衫合身，可以按旧衣价买。”
梁婶被她弄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姑娘是不是吃过人情的亏？”
“吃过。”
回答太坦然，反倒让对方没法继续讥讽。
最终两件衬衫作价三元，皮鞋不合脚退回，呢子也退。儿童毛衣由梁婶送满，并在交接纸上记了一校
梁婶收钱时嘟囔：“还真给。往后可别我卖破烂给你。”
“不会。你也别我靠周家接济。”
两句话都把可能的后账堵住。
梁婶脸微微红。她来之前确实跟人过，贺医生那位旧友家的姑娘穷得连换洗衣都没樱的时候不觉得恶意，只觉得自己站在能施舍的位置上，格外体面。
“是我嘴快。”她最终承认，“衣服你买了就是你的，我不再讲。”
人走后，唐桂芝仍觉得可惜：“呢子外套少值十几块。她又没让你干什么。”
“现在没让，不代表旁人不替她算。”
“你活得也太累。”
“以前不算，后来更累。”
满坐在安全线内，用木塞压住毛衣的破洞。她听不全大人话，却知道衣服是梁婶送给自己的，不是用来换她听话。
中午周砚川来送饭，沈青禾把记录给他。他看完问：“你不必替满拒绝合适的东西。”
“我没拒绝。”
“也不必每样都折钱。”
“满的毛衣没折。我的衬衫折了。”
“为什么分这么清？”
“因为我拿你家工钱，不等于我的生活归你家包。”
周砚川听出她话里的防备：“我没想包。”
“我知道。旁人会混。”
“你在意旁人什么？”
“我在意它久了，会不会连我自己也以为离了你们便活不了。”
这不是为了清高。
午后又有顾客问满是不是她“捡来的拖油瓶”。满正给瓶塞分口径，手在木盒里停住。沈青禾没有用“孩子听不懂”糊弄过去，只：“她有名字，有家人，也有按协议付过的饭钱。你买酱菜可以，别拿孩子当闲话。”
顾客脸上讪讪，扭头去了别摊。唐桂芝心疼那桩生意：“一句话忍过去，三毛钱就到手。”
“她在这里一，要听多少句？”
满没有道谢，只把分错的一只瓶塞重新放对。过了一会儿，她从自己的水杯里倒半杯给沈青禾。水有木塞和阳光晒热的味道，不好喝，却是孩子能给出的全部回应。
前世赵家先替她付母亲一笔药费，再把那笔钱了二十年。她每一次想走，马桂芬都问：当初是谁救你娘？她明知自己后来还了几十倍，仍会在那一句话前心虚。
恩情若没有边，会长成门闩。闲话若没人拦，也会让一个孩子把自己当成被添进来的麻烦。
周砚川沉默片刻：“那九元工钱够吗？”
“够一半月，不够整月。”
“按协议，月底再付九元。”
“对。”
“若满在摊位帮分瓶塞，算不算童工？”
沈青禾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抬头看他。
男人神情认真，眼底却有一点很淡的笑。
“不算。那是她自愿玩的，不能按数量要求，也不能替代成人。”
“那她有没有报酬？”
满立刻看过来。
“樱”沈青禾打开木盒，取出三枚彩色玻璃珠，“每完成自己愿意做的部分，可以选一枚珠子，不做也有饭。”
孩子选了一枚绿色的，举到太阳下看。光落在她眼睛里，像一片安静的湖。
周砚川问：“珠子哪里来的？”
“旧屋翻出来的。”
其实来自空间里一袋装饰材料，款式普通，她只取了几枚。又一个很的谎。
沈青禾心里记下暴露风险。边界划得再清，她仍有一扇门没有向任何人开。
下午，贺兰秋到摊位，拿来医药站的玻璃瓶票据。她听完旧衣的事，没有夸青禾有骨气，只：“梁婶爱闲话，买下来是稳妥。但若哪真需要，你也可以收。收了不等于矮人一头。”
“我知道。”
“你不像知道。你像是准备一辈子不欠任何人。”
沈青禾手中的笔停了一下。
贺兰秋没有逼她回答，低头替满试毛衣大。袖子长两寸，正好能往里折。满站着让她量，绿色玻璃珠始终握在手里。
摊位外有人喊沈青禾，后要订十瓶不辣的酱菜。
她起身去记订单。
不是救济户，也不是谁家待安排的媳妇。
她有一张摊布、一半位置、十瓶尚未做出的货，和每一笔能清来处的钱。
这些东西还，却都真正属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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