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县城的客车五点半发。
沈青禾四点起床,把八只坛塞进柳条筐。坛与坛之间垫旧棉布,盖口用油纸扎紧。她没带全部酱菜,第一次进城不是赌一把卖光,是看市场。
车票三角钱。
她买自己的,也给装货占的半个座补了一角五。售票员本想让她把筐顶在膝上,她坚持补票,免得一路争地方。
周砚川和满在前排。他只在下车时指了县东早市方向,便带孩子去贺兰秋住处,没有跟进市场。
沈青禾喜欢这种不黏着的帮助。
早市比她记忆中窄。两边是固定铺面,中间挤着挑担、推车、铺麻袋的临时摊。卖鸡蛋的喊五分一个,卖豆腐的木板滴水,煤球烟和油条味压在一起。
她先绕了一圈。
入口人多,但管理人员巡得勤;菜市内侧客人买完菜急着走,不一定肯停下尝酱菜;靠墙一排虽冷清,旁边是国营厂后门,换班时可能有客。
她选了靠墙处,刚把旧布铺开,一个戴红袖章的男人便来问:“登记证呢?”
“第一次来,先问怎么登记。”
“先登记才能摆。临时摊一五角,卫生费另算。”
“告示上写三角。”
男人瞥她:“那是本地待业户。外乡来的一五角。”
“外乡怎么认?”
“看户口。”
“能开收据吗?”
他不耐烦了:“五角钱还要什么收据?不摆就走,后头有热位置。”
沈青禾没有当场争。她收起摊布,去市场管理处问。办事员翻出规定,临时摊确实三角,另收一角卫生费,不分本外乡;熟食试卖需盖严、标日期,不得现场切分。
“红袖章叫什么?”办事员问。
“没看名牌。”
“那你回去认人,别空口。”
等她再回墙边,位置已被一篮鸡蛋占了。
摊主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圆脸,眉毛浓,正跟顾客为一枚破壳蛋吵得热闹。
“破一条缝也是鸡蛋!回家先炒它,照样进肚!”
顾客少一分钱才买。
女人把蛋拿回来:“我自己吃。少一分不是钱?十个一分就是一角!”
人走后,她抬头看沈青禾:“你老瞅我干啥?”
“我早上选的这个位置。”
“地上写你名了?”
“没写。”
“那就是谁来谁摆。”
沈青禾看她鸡蛋篮只占一半摊面:“我跟你拼半边。摊费我出一半。”
女人上下打量她:“卖什么?”
“酱菜,不用火,不串味。”
“占多宽?”
“三尺。”
“两尺半。你坛子多,挡人看我鸡蛋。”
“三尺,我替你记破壳蛋,卖出时先提醒,不用每次吵。”
女人眼珠一转:“你识字?”
“会记账。”
“行,三尺。今日摊费你先交,我给你一毛五。”
“按规定摊费三毛、卫生一毛,一人两毛。”
女人愣了一下:“刚才郭大福收我五毛。”
“有收据吗?”
“他收钱还给收据?”
沈青禾指向管理处:“去问。”
女人把鸡蛋交给隔壁照看,风风火火去了。片刻后,她拿着盖章收据回来,脸上又气又兴奋:“多的一毛退了!郭大福昨涨价,管理处没涨。你叫什么?”
“沈青禾。”
“我叫唐桂芝。往后你再见郭大福多收,先叫我,我嗓门大。”
“我看出来了。”
两人算不上投缘,只因一毛钱临时站到一边。一毛钱很轻,压在收据上却把一条规矩压实了。
摊位支好后,问题又来。市场规定熟食不能敞口试吃,沈青禾准备的木签派不上用。她改用从家里带的碟,自己夹菜,顾客不入口便闻不到味;入口又涉及卫生。
唐桂芝看了一会儿,抓起一只自家煮熟的鸡蛋:“买十个蛋,送一口酱菜配着吃。酱菜钱我跟你算。”
“你送一口,顾客若不买我的,谁出?”
“我出。鸡蛋卖得快。”
“每口按一分钱,先记。”
“你真是分都不放过。”
“你刚才为一分跟人吵。”
唐桂芝噎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组合果然有用。工人买鸡蛋当早饭,尝过酱菜,愿意带一瓶回家。沈青禾不按“坛”卖,改成顾客自带瓶、按份装,自己准备的密封坛则收押金。
午前,八坛卖掉五坛半。
不是爆卖。有人嫌咸,有人问有没有不辣的,还有人觉得瓶押金太高。沈青禾把每一句都记在纸上。
唐桂芝凑过来看:“卖东西还记人家骂你的话?”
“肯开口嫌的人,下一次可能买。什么都不就走的,才不知道怎么改。”
“那你记我没有?我嫌你这人太细。”
“记了。合作对象,声音大,算钱不含糊,容易先答应后商量。”
唐桂芝眼一瞪:“我啥时候先答应?”
“送酱材时候。”
她想反驳,又发现确实如此,只好哼一声。
收摊时,两人核账。唐应付试吃钱七分、摊费两毛;沈青禾分给她因搭卖多出的鸡蛋介绍钱一毛。最后唐反倒多拿三分。
“这也算?”
“算。你的客人。”
唐桂芝捏着三分钱,看她的眼神认真了一点:“你明还来?”
“先回去算今挣没挣。”
“卖了这么多还用算?”
“卖得多,不一定挣得多。”
她把剩下两坛半背上车。肩膀被筐带勒得生疼,鞋底也磨出泡。十块钱可以买一个月左右的固定摊位,却不是交了钱就能有客。
临走前,唐桂芝朝她喊:“真要包月,算我一半!”
沈青禾没有当场答应。
“先做三。”她,“三后看账。”
唐桂芝翻个白眼:“跟你过日子的人肯定累。”
沈青禾脚步没停。
她如今还不打算跟谁过日子。
先把摊位过明白。风再大,也先稳稳守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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