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轻拂柳丝长,
龙角初升映晓窗。
一碗银丝盘中卧,
民俗相传意韵香。
清晨的阳光像金色的纱衣,轻轻披在村庄的屋顶上,从一片片灰瓦的缝隙里漏下去,在青石板路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院子里的老槐树抽出了嫩黄的新芽,那些新芽的,毛茸茸的,像刚孵出的鸡仔的绒毛,心翼翼地探着头。屋檐下的燕子叽叽喳喳地唱着歌,声音又脆又亮,像一群刚睡醒的孩子在争着昨夜的美梦。暖融融的春风从南边吹过来,不冷不热,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气息,带着麦苗返青的清香,还带着远处谁家灶台上飘出的、若有若无的面香。
豆豆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床上爬起来。被子踢到了一边,枕头不知什么时候转了个方向,一只袜子不见了,另一只还挂在脚趾头上。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光着脚丫踩在凉凉的水磨石地面上,拖着那双大了好几号的布鞋,“趿拉趿拉”地挪到房门边。刚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面香像一条看不见的蛇,从厨房那边蜿蜒而来,钻进了他的鼻子里。那香味甜甜的、暖暖的,不是油条的油腻,不是蛋糕的甜腻,而是一种朴素的、干净的、让人从心里踏实下来的香。他使劲吸了吸鼻子,像一只闻到松果的松鼠,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厨房走去,越走越快,最后变成了跑。
奶奶正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围裙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有面粉的印子,还有一块深色的酱油渍,可系在奶奶身上,就是那么好看,那么让人安心。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舔着漆黑的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一串一串的,像透明的珍珠在水面上跳舞,跳起来,破掉,再跳起来,再破掉。白白的水蒸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像一朵一朵的云从锅里升起来,在厨房上空飘着、绕着,又慢慢散开。
豆豆踮着脚尖,两只手扒着厨房的门框,脑袋一探一探的,只露出两只圆溜溜、黑亮亮的眼睛和一截乱蓬蓬的头发。他的鼻子一耸一耸的,咽了一下口水,又咽了一下。终于忍不住了,声音软软地、甜甜地问,像刚熬好的麦芽糖:“奶奶,奶奶,你在做什么好吃的呀?好香好香,我都馋啦。我做梦都梦到这个味道了。”
奶奶正拿着长筷子轻轻搅动锅里的面条,防止它们粘在一起。她听见豆豆的声音,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立刻舒展开来,像一朵被春风吹开的菊花。她伸手摸了摸豆豆软软的、还有点翘起来的头发,手指上沾着面粉,轻轻一碰,就在豆豆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白白的、像云朵一样的指印。
“我们的馋猫醒啦,”奶奶的声音温和得像春的井水,不急不慢,温温热热的,“今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奶奶在给你做龙须面呢。专门给我们豆豆做的。”
“二月二?龙抬头?”豆豆歪着脑袋,眉头轻轻皱起来,像两条毛毛虫在开会,“奶奶,什么是龙抬头呀?龙在哪里呢?我怎么没看见它抬头呀?它从哪抬头?上还是地下?还有,龙须面是什么东西?是龙的胡须做的吗?那龙的胡子长什么样?龙有几根胡子?”
一连串的问题像泡泡一样从他嘴里咕嘟咕嘟地冒出来,一个接一个,快得来不及回答。奶奶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可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笑。她一边用筷子轻轻搅动着锅里的面条,一边慢慢地,声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不急不慢,却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豆豆的耳朵里。
“傻孩子,龙可不是我们能随便看见的神兽呀。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比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早的时候,我们的老祖宗们就,每年到了二月初二这一,沉睡了一整个冬的龙王爷爷,就会慢慢抬起头来,睁开他那像灯笼一样大的眼睛,看看人间的春。他要在上行云布雨,不能一直睡着。”
“龙王爷爷一抬头,上就会落下绵绵的春雨,细细的,密密的,像牛毛,像花针,像奶奶缝衣服的丝线。那些雨落到地上,麦苗就挺直了腰,草就探出了头,花儿就张开了笑脸。农民伯伯的田地就有了生机,种下的种子就能发芽,这一年就会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大家就不用饿肚子啦。”
豆豆听得入了迷,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他慢慢地把脸转向窗户,望向窗外那一片被春风洗过的、蓝得像绸缎一样的空。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几只吃饱聊老绵羊在散步。豆豆好像真的看见了一条威武的巨龙,金灿灿的,从云层后面慢慢探出头来,巨大的龙角像鹿角一样分着杈,龙须长长的,在风里飘着,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明一暗的,像无数面镜子。
他拉着奶奶的衣角,手攥得紧紧的,声音低低的,像怕惊动了什么:“那龙王爷爷抬头的时候,会看见我们吗?会看见我吗?他知道我在吃龙须面吗?”
“会呀,”奶奶笑着点点头,眼角的皱纹像秋日被风吹皱的湖面,“龙王爷爷在上,什么都看得见。他看着人间的朋友们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就会特别高兴。他一高兴,就会把更多的福气送给大家。而我们吃龙须面,就是为了欢迎龙王爷爷抬头。这龙须面细细长长的,雪白雪白的,在汤里漂着,就像龙爷爷的胡须一样,所以才叫龙须面。我们吃着龙须面,就好像在和龙王爷爷打招呼,对他——‘龙王爷爷,新年好呀,谢谢您又来看我们了’。”
豆豆赶紧凑到锅边,两只手扒着灶沿,踮起脚尖,把脑袋努力地伸向锅里。锅里白白的水蒸气扑在他脸上,暖暖的,湿湿的,像戴了一副热毛巾做的眼镜。他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锅里的面条细细长长的,一根一根,白白净净,在滚烫的开水里轻轻漂浮着,随着水波慢慢地、不慌不忙地晃动着,真的像传中龙的胡须,又柔又软,又长又白,在水里轻轻地飘,好像在跟豆豆招手。
豆豆伸出食指,隔着一段距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轻轻地点零锅里的面条。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像发现了一个大的秘密:“奶奶,我看见了!真的像龙的胡须!长长的,白白的,细细的,柔柔的!太好看了!比庙会上画里的龙须还好看!龙王爷爷的胡子一定也是这个样子的!”
“这就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习俗呀,”奶奶往锅里撒了一点点盐,不多不少,不咸不淡,又滴了几滴香油,香油一入热汤,香气像被点燃的烟花,“轰”地一下炸开了,一下子浓了好几倍,像一只看不见的、温柔的大手,把整间厨房都捂得暖暖的,“二月二吃龙须面,是代代相传的非遗民俗。非遗是什么?就是我们的老祖宗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把这些习俗定下来了,然后爷爷奶奶传给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传给我们,我们再传给我们的孩子,一代一代,从来不间断。像一条看不见的、却永远不会断的线。”
“这些习俗就像一颗的种子,种在泥土里,它自己会生根,会发芽,会长成大树。藏在我们每的生活里,藏在这一粥一饭里,藏在奶奶做的一碗面里。它告诉我们要跟着节气过日子,春种秋收,夏耘冬藏。它告诉我们要顺应时,不要跟老爷拧着干。它告诉我们要敬畏自然,爱惜粮食,感谢大地,不糟蹋一粥一饭。”
豆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脑袋一上一下的,像鸡啄米。他虽然还不太明白什么是“非遗”,什么是“顺应节气”,什么是“敬畏自然”——这些词对他来太大了,太沉了,像大人穿的大皮鞋。但他知道,奶奶的话一定是对的。大自然是很厉害很厉害的神仙,春来了花会开,秋到了果子会熟,麦子种下去会长出来,鸡从蛋里会钻出来——这都是大自然送的礼物,不是谁变出来的。他拉着奶奶的手,手包在奶奶粗糙的大手里,认认真真地,一字一顿的,像在念一首刚学会的诗:“奶奶,我知道了。我们要爱护大自然,对不对?不摘花,不踩草,不往河里扔垃圾,不浪费粮食,让龙王爷爷看到我们都在好好爱护它的家园,它就会高兴。对不对?”
奶奶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她弯下腰,在豆豆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那嘴唇干干的、热热的,像一片被太阳晒过的树叶。她的声音有点哑,可每一个字都像刚出炉的面条,软软的,热热的,带着麦香:“我们豆豆真聪明,就是这个道理。老祖宗们敬畏自然,顺应节气。春来了,他们播种;夏热了,他们锄草浇水;秋凉了,他们收割;冬冷了,他们休养身体,修补农具。他们和大自然做朋友,大自然就年年给他们好收成。这一碗二月二的龙须面,就是把这份对自然的敬重,对地的感恩,对祖先的怀念,对后辈的祝福,都藏在一根根细细长长的面条里了。”
话间,龙须面已经煮好了。奶奶用长长的竹笊篱把面条捞出来,手腕轻轻一抖,沥去水分。面条一离水,白白亮亮的,冒着热气,细得像发丝,轻得像云絮,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她轻轻地把面条放进一只白底蓝花的瓷碗里——那只碗是奶奶当年的嫁妆,碗沿上有一个的磕口,可洗得干干净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浇上香喷喷的汤汁——汤汁是奶奶用老母鸡和棒骨熬了一夜的,清亮亮的,不见一丝油花,可鲜味一层一层地往上涌。撒上一点点翠绿的葱花,葱花切得细细碎碎的,像春的雨点儿落在雪地上。又滴了几滴金黄的香油。一碗热气腾腾、清清白白、香气扑鼻的龙须面就做好了。面条细细长长,根根分明,卧在清亮的汤汁里,真像龙的胡须垂在碗中,又像一幅用银丝绣出来的画。热气袅袅地升起,带着淡淡的面香和葱香,像一条看不见的丝带,从豆豆的鼻尖绕过去,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
奶奶把碗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石桌是爷爷用山上的青石凿的,磨得光光亮,坐上去凉凉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新叶,在桌面上洒下斑斑驳驳的光影,像一地碎金子。
奶奶拿来勺子,递给豆豆,又怕他烫着,在勺子边吹了又吹:“快尝尝,奶奶做的龙须面好不好吃。”
豆豆坐在凳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个绅士。他双手捧着勺子,心翼翼地舀起一根面条,那面条在他勺子里打了个转,滑滑的,怎么都不肯老老实实地躺着。他鼓起腮帮子,对着面条呼呼地吹了好几口气,吹得面条在勺子里荡来荡去,然后慢慢送进嘴里。
第一口,面条软软的,滑滑的,像春的溪流过舌尖,不用怎么嚼就化在了嘴里。带着淡淡的麦香,带着鸡汤的鲜,带着葱花的清,带着香油的润。温暖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从嘴巴一路暖到胃里,从胃里暖到心里,从心里暖到脚尖和指尖。
豆豆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亮不是普通的亮,是吃到灵魂食物时才有的那种亮,是从里到外被点亮的、让人忍不住想唱歌的那种亮。他大口大口地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认真吃草的兔子。他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声音里全是被美食治愈后的快乐:“奶奶,太好吃啦!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条!比上次过生日吃的蛋糕还好吃!这是龙的胡须,吃了龙须面,我是不是就能变得像龙一样厉害?能飞吗?能喷火吗?”
奶奶坐在一旁,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豆豆埋头吃面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像给每一根白发镀了一层银。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挂着弯弯的笑。她轻声,声音像冬里的炉火,暖暖的,软软的:“吃了龙须面,新的一年里,我们豆豆就会健健康康,平平安安,不生病,不吃药。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画画画得好,数数数得对。像龙一样茁壮成长,像春的竹笋一样,一节一节地往上蹿。”
豆豆吃得更开心了,勺子挥舞得像指挥家的指挥棒。他一边吃,一边和奶奶着话,嘴里的面条还没咽下去,下一个问题就冒出来了。
“奶奶,那除了吃龙须面,二月二还有别的习俗吗?还有没有好吃的?”
“有呀,多着呢。”奶奶娓娓道来,像在数自家柜子里的宝贝,“二月二这,大人们会给朋友剪头发,疆剃龙头’。不是随随便便地剪,是要认认真真地剪,剪完了,朋友新的一年就精神抖擞,像龙一样有精神,好运连连,霉运跑光光。”
“还有呢?”豆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筷子举在半空郑
“还有,大家会炒黄豆、炒面豆,疆吃龙豆’。把黄豆放在铁锅里,火慢慢地炒,‘噼噼啪啪’的,豆子在锅里跳,像无数个鼓在敲。这疆炒虫’,就是把害虫都炒走,庄稼就不被害虫咬了。大家还会把炒好的黄豆分给邻居和朋友吃,一起吃龙豆,一起赶走害虫,一起迎接春的到来。也有吃‘龙鳞’的——春饼,有吃‘龙耳’的——饺子,有吃‘龙眼’的——馄饨。二月二这一,好多吃的都和龙有关系。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把龙王请到家里来,请他保佑一家人一整年都平平安安。”
豆豆把最后一口面汤也喝得干干净净,碗底朝,像洗过一样。他放下勺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袖子上立刻多了一道面汤印。他认认真真地,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奶奶,我要把这些习俗都记住,一样都不忘。等我长大了,也要告诉我的朋友们,告诉他们二月二龙抬头,要吃龙须面,要剃龙头,要吃龙豆,要敬畏自然,爱护大自然,不能浪费粮食,要感谢龙王爷爷。”
奶奶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不是烫,是暖。她知道,那颗关于民俗、关于自然、关于传承的种子,已经被春风吹进了豆豆的心里,落在了最软的土里。它会自己生根,自己发芽,自己长成一棵大树。长成无论走到哪里、过了多少年都不会忘掉的根。
春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在鼓掌。豆豆吃完了一碗龙须面,肚子圆滚滚的,像塞了一个皮球。他浑身都充满了力气,从凳子上一跃而起,跑到院子当郑他站在青石板铺的地面上,仰起脸,看着蓝蓝的、白白的云、不远处燕子在电线上排成一排。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他伸出两只手,手指张开,对着空挥了挥,用他那脆生生的、还带着一点奶气的声音,大声,让全村都能听见:“龙王爷爷,你好呀——我是豆豆!我吃了龙须面啦!我会好好爱护大自然的!我会听奶奶的话!我会做个乖孩子的!”
风轻轻吹过,吹起了他额前的头发,吹起了他衣角。树叶沙沙沙沙,好像在笑,好像有人在轻声地、远远地回应他。是龙王爷爷吗?豆豆不知道。可他心里暖暖的,比吃了龙须面还暖。
奶奶站在门口,双手拢在袖子里,腰微微弯着,看着豆豆的、却挺得笔直的身影,脸上满是笑容。那笑容不大,可很满。像一只装满了热汤的碗,睹稳稳的,一滴都不会洒。
的一碗龙须面,细细的,白白的,软软的,滑滑的。可它藏着大大的道理。它是二月二的民俗符号,是非遗文化的缩影,是童趣满满的快乐滋味,是代代相传的家族记忆,更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最朴素的智慧——
顺应节气,不违时。敬畏自然,感恩万物。珍惜粮食,不浪费一粥一饭。善待土地,土地才会善待你。
在这个温暖的二月二,龙须面的香气飘在村庄的每一条巷子里,飘在每一缕炊烟里,飘在每一个推开门的清晨。它也飘进了豆豆的童年记忆里,飘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他知道,以后每一年的二月二,他都会和奶奶一起吃龙须面,一起迎接龙王爷爷抬头,一起守护这份珍贵的民俗,一起做大自然的、最忠实的、最的朋友。
春风依旧温柔,从南到北,从古到今。阳光依旧明媚,穿过云层,穿过树叶,穿过窗棂。
碗中的龙须面,像龙的胡须,牵着节气的脚步,连着民俗的根,裹着童年的甜,载着敬畏自然的心,在岁月里静静地、稳稳地流传。
豆豆的心里,装满了奶奶的爱,装满了民俗的美,装满了对自然的敬,装满了对万物的感恩。这份美好,会伴着他一长大,从穿开裆裤的娃娃到背书包的学生,从背书包的学生到比奶奶高出一头的少年,从比奶奶高出一头的少年到离家远行的青年。它会成为他生命里最温暖、最柔软、最不会褪色的宝藏。在他累聊时候,在他想家的时候,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像一碗热腾腾的龙须面一样,忽然出现,暖他的胃,也暖他的心。
就像二月二的龙须面,一代又一代,永远传下去,永远不断线。
二月二,龙抬头,
家家户户炒豆豆。
豆豆香,面儿长,
龙须一碗暖春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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