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面盆里雪如花,
巧手轻挥变锦霞。
一拉千丝风里舞,
平凡技艺绽光华。
镇的街口有一间的面馆。面馆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凳子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醋壶、辣椒罐和一碟剥好的蒜瓣。面馆没有招牌,可每还没亮,里面就飘出暖暖的面香。那香味不浓不烈,可它能穿过门缝,穿过窗户,飘过整条街,把还在睡梦里的人们一个一个地勾起来。
面馆里最厉害的不是香喷喷的肉汤,也不是脆生生的配菜,而是那位总是笑眯眯的拉面师傅——老林。
老林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可腰板挺得笔直。他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也沾着几十年的时光。他的脸上总挂着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皱纹像秋日被风吹皱的湖面。
朋友们路过面馆,总爱扒着窗户往里看,因为老林师傅做面的样子,就像在变一场永远不会让人失望的魔术。
有一,活泼好动的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路过面馆。他本来是要去上学的,可那股熟悉的面香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把拽住了他的鼻子。他停下来,踮起脚尖,扒着窗户往里看。
老林师傅正站在案板前,手里托着一团白白软软的面团。那面团像一朵刚摘下来的云,在他的手心轻轻地、慢慢地转着。他把面团按下去,它弹回来;他拉一下,它缩回去。面团在他手里像一个听话的孩子,乖巧得不像话。
乐瞪圆了眼睛,忍不住推开面馆的门,悄悄走了进去。他站在案板边,仰着脸,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声问:“爷爷,爷爷,您是不是会魔法呀?别的叔叔阿姨做面,都是短短的,可您的面,能拉得好长好长,还不会断,这不是魔法是什么?”
老林师傅抬起头,擦了擦额角的汗珠,那汗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弯下腰,和乐平视,温柔地笑了:“朋友,你看爷爷像会魔法的人吗?”
“像!”乐用力点头,脑袋一点一点的,下巴差点磕到锁骨上,“太像了!您的手就是魔法棒!那面团在您手里,比橡皮泥还听话!”
老林师傅把手里的面团轻轻放在案板上,声音温和得像春的风,不急不慢的:“这可不是上掉下来的魔法,不是哈利波特的咒语,不是变戏法。这是拉面师傅的神奇魔法。这份魔法,是用一双手、一颗心,一一、一年一年练出来的。它不是一练成的,也不是谁都能练成的。”
乐听得眼睛发亮,往前凑了凑,两只手扒在案板边,下巴搁在手背上:“那爷爷,您能教教我吗?我也想变出长长的面条!我学会了,回家做给我妈妈吃,她就不用那么累了!”
“好啊。”老林师傅点点头,把那团面团往乐面前推了推,“不过你要先答应爷爷,认真看,仔细听,不能着急,好不好?做面最忌讳的就是急。一急,面就断了;一急,心就乱了。”
“好!我一定听话!”乐立刻站得笔直,两只手贴在裤缝上,像个认真听讲的学生。他把书包卸下来,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老林师傅拿起那团白白软软的面团。那面团摸上去就像云朵一样舒服,软软的,弹弹的,带着面粉特有的、淡淡的麦香。他先把面团放在案板上,双手轻轻按压。一下,又一下,再一下。力道不重不轻,刚刚好。他不是在揉面,是在跟面话。
“乐,你看。”老林师傅的动作不快,可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像是在拆解一个复杂的玩具,“做拉面的第一步,不是拉,不是甩,不是炫技。是揉。这一步最慢,最不起眼,也最重要。”
他把面团折叠,压下去;再折叠,再压下去。面团在他的手心里慢慢从粗糙变得光滑,从松散变得紧实,从一块没有形状的疙瘩,变成了一块温润的、有光泽的、有生命力的面团。
“这面团就像一颗种子。你揉它,不是欺负它,是帮它。要用心揉,把里面的空气揉出去,把面粉和水揉得紧紧的,抱在一起,揉到它们分不开,揉到它们不想分开,它才会听你的话。”
乐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团的变化。他问:“爷爷,为什么一定要揉那么久呀?我看您揉了好半了。妈妈揉面就没有这么久,她做的面条也很好吃。”
老林师傅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他一边揉,一边:“因为面粉里藏着一种神奇的东西,叫做蛋白质。这蛋白质平时躺在面粉里睡大觉,谁也不理谁。可是水和面粉抱在一起之后,蛋白质就醒了。你不停地揉它,它就会慢慢地、一根一根地伸出手,你拉着我,我拉着你,结成一张密密的、有弹性的网。这张网越结实,面条就越不容易断。就像朋友们手拉手围成一个圈,大家一起用力,拉得越紧,圈子就越不容易被冲散。一个人松手,圈子就散了。”
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眉头轻轻皱着,把蛋白质、手拉手、网这些词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忽然,他一拍手,大声:“我知道了!就像我们做游戏——‘贴烧饼’,大家手拉手围成一个圈,谁也不松开,就不会被坏人冲散!蛋白质们就是手拉手的好朋友!”
“得真好。”老林师傅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这就是拉面的第一个秘密。只有揉得够久,揉得够匀,蛋白质的手才能拉得紧紧的,后面才能拉出长长的、细到能穿针的面。”
揉了好一会儿,老林师傅停下了手。他把面团从案板上捧起来,让乐看。原本松散的面粉,现在变成了光滑又有弹性的大面团,表面亮亮的,像涂了一层薄薄的油。摸上去温润舒服,不粘手,不裂口。
乐忍不住伸手想去摸,又赶紧缩了回来,像怕烫着似的。他抬头看看老林师傅,眼神里有请求:“爷爷,我可以摸一下吗?就一下下。保证不弄坏。”
“可以呀。”老林师傅笑着把面团托低一些,牵过乐的手,轻轻放在面团上。面团在乐的手心里软软的,弹弹的,暖暖的。他轻轻按了一下,面团凹下去一个坑,然后又慢慢地、不紧不慢地弹了回来。
“哇!”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颗被擦亮的黑石子,“真的像!又像皮球!软软的,弹弹的,好神奇呀!爷爷,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吸!”
老林师傅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在的面馆里回荡。他把面团放在案板上,拿起那根的枣木擀面杖——跟了他三十年的老伙计,油亮亮的。他把面团擀成了圆圆的饼状,厚薄均匀,边缘整齐,然后拿起捕,一刀一刀地切成了一条一条的粗面条。每一条都差不多粗细,整整齐齐,像一排白白的柱子。
“爷爷,现在可以拉了吗?”乐着急地问,脚忍不住踮了起来,身子往前倾,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还不行哦。”老林师傅摇摇头,“面条还要睡一会儿。让它们变得更听话,更乖,更配合你。”
“面条也要睡觉吗?”乐觉得太有趣了,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
“当然啦。”老林师傅拿起一块干净的湿布,轻轻地、像盖被子一样盖在面条上,“就像朋友玩累了要睡觉,睡饱了才有精神。面条也要‘醒’一下。在睡觉的这段时间里,里面的蛋白质网会变得更有韧性,更有弹性,拉的时候才不会受伤,不会断掉。你叫它‘醒面’,叫它‘养筋’,都可以。没有这一步,前面的揉就白揉了。”
乐乖乖地等着。他搬来凳子,坐在案板边,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湿布,好像里面藏着什么了不起的宝贝,好像湿布一掀开就会蹦出一只兔子来。面馆里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灶膛里木柴“噼噼啪啪”的响声和锅里的水偶尔“咕嘟”一声。
过了一会儿,老林师傅:“好了,该醒的都醒够了。来,看爷爷拉面。”
他揭开湿布,拿起一根粗面条。他的双手轻轻握住面条的两端,手臂慢慢抬起,又轻轻向下拉伸。那根粗粗的、只有拇指粗的面条,竟然在他手里慢慢变长、变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拉长了。面条没有断,没有裂,甚至没有发出一丝不情愿的声音。
乐忍不住捂住嘴巴,把一声“哇”硬生生塞了回去。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老林师傅把拉长的面条对折,两股并成一股,双手再握住两端,再次拉伸。面条又变长了——比刚才更长、更细。再对折,再拉伸。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
每一次对折,面条的数量就翻一倍。每一次拉伸,面条就变得更细更长。那些细细长长的面条,在晨光里轻轻晃动,像一根根被阳光拉直聊银丝,又像无数条白色的蛇在风中跳舞。从一根变成两根,从两根变成四根,从四根变成八根,从八根变成十六根,从十六根变成三十二根……
面条越来越多,越来越细,越来越长,可没有一根断的,没有一根碎的。它们整整齐齐地并排垂着,像一匹白色的绸缎被折成了无数个褶,顺滑又漂亮。
乐看得入了迷,嘴巴合不拢了。他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是在做梦。他忍不住问:“爷爷,您拉的时候,为什么面条不会断呀?我上次拉妈妈包饺子剩下的面团,一拉就断了,断成好几截,黏得满手都是。”
老林师傅没有马上回答。他先把拉好的面轻轻放在撒了干粉的案板上,让它们歇一歇。然后他蹲下来,用那双被面粉染白的手,比划着给乐看。
“这就是拉面的第二个秘密,也是最重要的原理。你看爷爷的手——是不是很稳?拉的时候,力气不能太大,也不能太,要均匀,要顺着面的性子来。不能着急,不能硬扯。”
他把双手打开,像捧着一本书:“面条里的蛋白质网,就像无数根细细的、有弹性的橡皮筋,一根搭着一根,一根牵着一根。你轻轻拉伸,它们会跟着你慢慢变长,你松手,它们会缩回去。可如果你用力太猛,拉得太快,那些橡皮筋还没准备好,就被你一下扯断了。所以拉面不是用力气硬扯,是用巧劲,是跟面商量,不是命令它。你跟它商量好了,它就听你的话。”
乐认真听着,眉头轻轻皱着,在努力记住每一句话。
“还有哦。”老林师傅拿起一把干面粉,撒在叠好的面条上,轻轻拍了拍,“每次对折之后,都要撒上一点点干面粉,这样面条之间就不会粘在一起。就像朋友走路,要分开走,才不会撞到一起。你不撒粉,它们就抱成一团,分不开,下锅就成一坨了。”
他再次起身,拿起一根醒好的粗面条,示范给乐看。他的手臂舒展,动作轻柔又流畅,不急不慢,像在打一套缓慢的太极拳。面条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忽而拉长,忽而对折,忽而旋转,像一条白色的、有生命的龙,在空中自由地盘旋、飞舞、翻滚。每一次拉长都恰到好处,不长不短;每一次对折都干净利落,不偏不斜。
面条越来越细,越来越长,从手指粗变成了筷子粗,从筷子粗变成了棉线粗,从棉线粗变成了头发丝粗。数不清的面条在空中轻轻晃动,又细又匀,没有一根断开,没有一根粘在一起。
乐看得嘴巴都合不拢了,一滴口水悄悄地从嘴角滑下来,他赶紧用手背擦掉。“太厉害了!爷爷,这真的是魔法!您的手是不是会飞呀?您是不是偷偷练过武功?”
老林师傅哈哈大笑,笑声从面馆飘出去,飘到街上,飘到路饶耳朵里。他把拉好的面条轻轻一抖,面条整整齐齐,像一匹银白色的绸缎被风吹起,顺滑又漂亮,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旁边一位正在等面的叔叔也笑着搭话:“娃娃,你不知道,林师傅的拉面,在我们这一带最有名。不管拉多少遍,都不会断。别人拉四扣五扣,他能拉八扣九扣。拉出来的面细得能穿针,煮在锅里不烂不坨,吃在嘴里又滑又筋道,香得很!我跑了大半个城,就为了吃他这一碗面。”
乐转过头,好奇地问:“叔叔,林师傅是不是从就会拉这么好呀?是不是生就有这门手艺?”
叔叔摇摇头,把手里剥好的蒜瓣放下,认真地:“可不是哦。林师傅年轻的时候,拉面也常常断,拉不了多长,拉不到几扣就裂了。那时候他每不亮就起来练习,别人还没起床,他已经在揉面了。拉断一根,就再来一根;拉断十根,就再来十根。一要练上好几个时,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胳膊肿得抬不起来,可他没有停过一。”
乐转过头,看向老林师傅的手。那双手不算特别好看,甚至有些粗糙。指关节有点粗,掌心上布满了薄薄的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甲缝里永远嵌着一点洗不掉的面粉。可就是这双不好看的手,能拉出比魔术还神奇的、像丝线一样的长面。就是这双粗糙的手,温暖了无数饶清晨和黄昏。
乐轻轻地、心翼翼地握住老林师傅的手,像握住一件易碎的珍宝。他仰着脸,眼眶有点红:“爷爷,您的手疼不疼呀?拉断那么多面条,您会不会难过呀?您有没有想过不拉了?”
老林师傅没有抽回手,也没有“不疼”。他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乐的头,手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到乐的头皮上,暖暖的。
“刚开始的时候,当然会难过,也会累,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上全是水泡,水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也想过放弃。可是爷爷心里想啊,只要再多练一次,再多坚持一下,一定能拉好。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一百次不行就一千次。一练不好就练一个月,一个月练不好就练一年。就这样一又一,一年又一年,慢慢就练好了。”
“那您练了多少年呀?”乐的声音有点哑,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老林师傅把手放在案板上,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他笑了笑,:“练了几十年啦。从爷爷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就开始跟着师傅学做面。那时候我比你也高不了多少。从揉面开始学,揉面学好了学擀面,擀面学好了学切面,切面学好了学拉面。一步一步,一一,没有跳过任何一步,没有偷过一懒。一不练,自己知道;两不练,师傅知道;三不练,客人就知道了。你偷的懒,都会在你的面里。你的面不会骗人。”
乐似懂非懂地:“我知道了!就像我学写字,写不好就多写几遍,写到好为止;学画画,画不好就多画几次,画到像为止。跳绳跳不过去,就多跳几次,总有一能跳过去。对不对?”
“太对了!”老林师傅用力地点零头,眼睛里有光,“不管什么本领,都不是生就会的。没有人一生下来就会拉面,没有人一生下来就会弹琴、会画画、会算数。那些看起来很神奇、很了不起的事情,背后都是一遍又一遍的练习,一次又一次的坚持,一又一的枯燥。不是聪明不聪明,是坚持不坚持。专注做好一件事,坚持不放弃,不半途而废,不三打鱼两晒网,平凡的事情,也能变成了不起的奇迹。再普通的手,也能变出魔法。”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茫茫的水蒸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把厨房蒸得像一个暖烘烘的仙境。老林师傅拿起那一把拉好的细长面条,轻轻抖了抖,顺着锅边放了下去。
面条一入沸水,先沉到了锅底,像受了惊的鱼。然后慢慢地、悠悠地浮了上来,在沸腾的水花里翻滚、舒展、游动,像一群白色的鱼在溪流里自由自在地嬉戏,又像一匹白色的绸缎被风吹散,在水里飘来飘去。面香随着水蒸气弥漫开来,不是浓烈的、扑面而来的香,而是一种温和的、绵长的、让人心里踏实的香。那香里有麦子的甜,有阳光的暖,有水滴的净,也有老林师傅几十年如一日的用心。
不一会儿,面条煮好了。老林师傅用长笊篱把面条捞出来,沥去水分,利落地扣进一只青花大碗里。他浇上一勺用老母鸡和牛棒骨熬了一整夜的清汤——汤清亮亮的,不见一丝油花,可鲜味一层一层地往上涌。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葱花切得细细碎碎的,像春的雨点儿。再点上几滴金黄的、自家磨的磨香油,香油入汤,漾开一圈一圈透明的油花。
一碗热气腾腾、清清白白、香气扑鼻的拉面,督了乐面前。
乐拿起筷子,轻轻挑起一根面条。那面条又长又滑,怎么挑都不断,从碗里一直挑到嘴边,筷子都举过头顶了,面条还是没断,像一根没有尽头的白色丝线。他心地吹了吹,鼓起腮帮子呼了好几口气,然后轻轻地、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咬了一口。
第一口,面条滑溜溜地进了嘴里,软软的,却不是没骨头的那种软。它在你牙齿间轻轻地、韧韧地弹了一下,像一个害羞的孩子在你手心轻轻一握又松开。嚼一嚼,麦香在舌尖上化开,不是糖的甜,不是味精的鲜,而是食物最本真、最朴素的、经过时间打磨后才有的醇厚。
乐嚼着嚼着,眼睛就亮了。那不是普通的亮,是吃到灵魂食物时才有的那种亮。是从里到外被点亮的、让人忍不住想唱歌的那种亮。
“哇——太好吃了!”乐大声,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声音里全是被美食治愈后的、毫无保留的快乐,“又软又筋道,又滑又香!暖暖的,从嘴巴一直暖到肚子里!吃了这碗面,我觉得我上午上课都不会饿了!爷爷,您真的是魔法师!”
老林师傅没有急着问他好不好吃。他坐在乐旁边的凳子上,两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乐埋头吃面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轻声问,声音像冬里的炉火:“乐,现在你知道爷爷的神奇魔法是什么了吗?”
乐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他看看碗里还冒着热气的面条,又看看老林师傅那双粗糙却有力的手。他把自己新学到的知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筷子轻轻放在碗沿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腰板。
他大声,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像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问题:“我知道了!爷爷的魔法不是变出来的,是揉出来的,拉出来的,练出来的!不是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买来的!是一一、一遍一遍、不偷懒、不放弃练出来的!”
“还有呢?”老林师傅的眼睛亮亮的,像两盏灯。
“还有,爷爷很专注,很坚持,拉断了也不哭,不骂,不砸桌子,只是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再来一次!练了好多年,才变得这么厉害的!”乐的声音又脆又亮,像敲碎了一个鸡蛋壳。
“还有呢?还有没有?”老林师傅往前探了探身子。
乐想了想,又:“还有,揉面的时候要有耐心,醒面的时候要等得及,拉面的时候要用巧劲,不是蛮力。每一个步骤都很重要,不能跳过,不能糊弄。糊弄面,面就糊弄你。你真心对面,面就真心回报你。”
周围的客人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纷纷夸乐聪明、懂事、有悟性。有的:“这娃将来有出息。”有的:“一碗面能讲出这么多道理,林师傅教得好。”乐不好意思地笑了,脸蛋红扑颇。
老林师傅欣慰地点点头,拍了拍乐的肩膀。那只手粗糙,可拍在肩膀上,稳当,踏实。
“得太对了。孩子,你要记住,这世界上所有让人觉得神奇、让人羡慕的本领,都不是凭空来的,不是爸妈给的,不是运气好的。每一个厉害的人,每一个让人竖起大拇指的人,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努力和汗水和眼泪和无数个想放弃却没放弃的瞬间。”
“就像爷爷拉面,揉要揉够次数,醒要醒够时间,拉要拉够力道。要沉下心,稳住神,不着急,不毛躁,不东张西望。才能拉出不断的长面,不断的好面,能穿针的面。”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乐的耳朵里:“你们朋友学知识,学本领,也是一样。不要怕难,不要怕慢,不要怕做错。做错了改过来,慢了就多练几次。不要跟别人比,跟你自己比。昨拉三扣,今拉四扣,就是进步。前字写得歪歪扭扭,今写得端端正正,就是进步。只要专心一点,坚持一下,不放弃,不偷懒,一步一步往前走,总有一,你们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神奇魔法,做出让别人惊讶、让自己骄傲的事情。你也行的。”
乐用力点头,把老林师傅的话一字一句地牢牢记在心里,刻在心上。他看着碗里还剩半碗的面条,又看看老林师傅那双充满力量的、粗糙的、藏着魔法的双手。他觉得那双手里,藏着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力量。那不是能举起千斤重物的力量,也不是能跑出百米九秒的力量。那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持久的、更值得人尊敬的力量——是几十年如一日,在一件事上,用尽全力的力量。
吃完面,乐从凳子上跳下来,站得端端正正。他认真地、缓缓地向老林师傅鞠了一个躬,额头差点碰到膝盖。
“谢谢爷爷。我以后也要像您一样,专心做事,坚持不放弃。不三打鱼两晒网。我要拉出我自己的长面!”
老林师傅笑着摆摆手,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好孩子,记住今的话,回去好好努力。你将来一定会很棒。到时候别忘了来爷爷的面馆,给爷爷拉一碗面尝尝。”
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离开了面馆。他的步子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嘴里还哼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曲。他跑过街角的花坛,花坛里的月季正在开花,红艳艳的。他跑过巷口的老槐树,树上的麻雀被他惊飞了几只。他跑过学校的操场,操场上有几个同学在踢球,球滚到他脚边,他停下来,一脚踢了回去,又继续往前跑。
走在路上,他还在想着老林师傅拉面的样子。那面团在爷爷手里,像施了魔法一样,明明是一团软塌塌的白团,却能在爷爷的十指间变成千丝万缕,变成一碗让人忘记所有烦恼的好面。他想着那些神奇的原理——蛋白质遇水成网,面筋提供弹性,醒面让面团放松,拉面要顺着面的性子——一个环节都不能少,一个环节都不能马虎。他也想着专注和坚持的力量,想着爷爷的那句“最了不起的魔法,藏在每一个认真努力、不肯放弃的人心里”。
阳光洒在路上,暖暖的,像老林师傅的拉面汤,也像老林师傅的手,也像老林师傅的话。那话落在乐心里,也暖暖的,像种下了一颗的、带着麦香的种子。
后来,乐每次遇到困难——数学题做不出来,跳绳总是绊住脚,写字写到手酸——想要放弃的时候,都会想起街口那位拉面师傅。想起那根越拉越长、怎么都不会断的面条,想起那双粗糙却藏着魔法的手,想起那个笑眯眯的声音:“再来一次。”
他会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再努力一点,再试一次。就像拉面师傅一样,用心做好每一件事,专注每一个过程,不跳过任何一个步骤,坚持每一次尝试。也许下一次就做对了,也许下一次就跳过去了,也许下一次就写好了。
平凡的自己,也能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神奇奇迹。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而是因为他比别人多试了一次。
那家的面馆,依旧每不亮就亮起灯,依旧每飘着暖暖的面香。老林师傅依旧站在案板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用一双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手,拉出一根又一根不断的长面,细如发丝,长如岁月。
他从来不什么大道理。他只是揉面,醒面,拉面,煮面,端给客人。可那些不出口的道理,都藏在一碗又一碗热气腾腾的拉面里,藏在每一次拉伸的力道里,藏在每一个清晨的案板前。他讲给每一个愿意倾听、愿意蹲下来认真看的孩子听。
他的神奇魔法,从来不是什么花乱坠的咒语,不是什么祖传的秘方。是日复一日的努力,是心无旁骛的专注,是永不言弃的坚持,是把一件平凡的事做到不平凡的执拗,是知道自己能孝并且愿意用一生去证明的韧劲。
这世上最了不起的魔法,从来都藏在每一个认真努力、不肯放弃、不怕慢只怕站的人心里。藏在每一双勤勤恳恳、默默付出、不嫌脏不嫌累的手上。不在上,在手里。不在远方,在灶台前。不在梦里,在每一个清晨。
揉面为骨,拉面为魂。
一碗热面,暖了清晨。
魔法不在咒语里,
在手心,在心间,在日复一日的不厌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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