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公擂鼓破春寒,
唤醒虫儿出土欢。
兄妹蹲看蚯蚓走,
胡同春暖百声安。
胡同深处的老槐树刚抽出星星点点的嫩芽,嫩黄嫩黄的,像刚孵出的鸡的绒毛。风里还裹着最后一丝料峭的寒意,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可胡同里的孩子们已经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因为白爷爷,过不了几日,就是惊蛰了。惊蛰,就是春雷乍动,惊醒了冬眠的虫儿,万物复苏的日子。
龙和禾是胡同里最要好的兄妹俩,他们的家在胡同最里头,院子里种着丝瓜架,去年秋落下的几颗丝瓜籽还埋在墙根下,等着春把它们唤醒。院墙边有一片翻得松松软软的泥土,那是白爷爷帮着他们整理的“农场”,兄妹俩每都要去看好几遍。这几日,他们总爱蹲在泥土旁,扒着土块儿往里瞧,盼着能瞧见点什么动静——哪怕是一根草芽,一只虫,都好。
“哥,你土里的虫儿们醒了没?”龙攥着一根狗尾巴草,轻轻拨弄着土皮,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刚融化的春水。她今年才五岁,扎着两根辫子,辫梢上的红头绳随着她的动作一翘一翘的。
禾比龙高半个头,今年七岁了,是个大人。他学着白爷爷的样子,背着手踱了两步,一本正经地:“急什么?白爷爷了,惊蛰没到,雷公的鼓没响,虫儿们都在睡大觉呢!你想想,冬那么冷,它们不睡觉怎么熬得过去?这叫冬眠,懂不懂?”
龙歪着脑袋,眨巴眨巴眼睛:“冬眠就是一直睡吗?那它们会不会饿?会不会做梦?”
禾被问住了,挠了挠头:“这个……等白爷爷来了你问他吧。”
正着,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慢悠悠的,一下一下的,像老钟的摆。是白爷爷提着竹篮过来了。竹篮里装着刚蒸好的糯米糕,还冒着热气,白白的,软软的,上面撒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香味飘满了院。白爷爷是胡同里的老住户,头发白得像棉花,脸上的皱纹里藏着不完的老故事,孩子们都爱围着他听神话传、讲节气知识。
“白爷爷!”龙和禾异口同声地喊着,像两只鸟一样平了白爷爷的身边,一人拽住他的一只袖子。
白爷爷笑着摸了摸兄妹俩的头,手又大又暖。他把糯米糕分给他们,又指了指灰蒙蒙的空,压低声音,像在一个秘密:“你们听,今晚怕是有雷声呢。”
兄妹俩侧着耳朵听了听,风里只有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还有远处胡同口卖豆腐的吆喝声,哪里有雷声?
“白爷爷,雷声在哪儿呀?我怎么听不见?”禾歪着脑袋问,耳朵都快竖到上去了。
白爷爷坐在石凳上,石凳被太阳晒得温温的。他把竹篮放在一旁,慢悠悠地,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这不是普通的雷声,是雷公爷在敲鼓呢。惊蛰前夜,雷公爷会身披金甲,站在云端,敲响他那面青铜鼓。鼓声一响,土里的冬眠虫儿们,就都醒啦。这是几千年的老规矩了,雷公爷从来没误过事。”
“鼓?”龙的眼睛亮闪闪的,像两颗黑葡萄,“是不是很大很大,像庙里的大钟一样?是不是比咱们家的水缸还大?”
“比庙里的大钟还要神气!”白爷爷眯着眼睛,仿佛透过灰蒙蒙的,看见了那面神奇的鼓,“雷公爷的鼓,鼓面是用东海的鲸皮做的,又厚又韧,敲起来声音能传到九霄云外;鼓槌是用昆仑山的桃木削的,万年桃木,上面还刻着雷纹。一敲起来,轰隆隆——轰隆隆——声音能传到地底下三尺深,穿过泥土,穿过石缝,叫醒那些蜷着身子睡觉的虫儿:蚯蚓、蜗牛、蝼蛄、蟋蟀、蚂蚁、蜜蜂……全都得醒过来,帮着咱们松土施肥,给花儿授粉呢。”
“它们为什么要帮咱们松土呀?”禾追问,手里的糯米糕都忘了吃,举在半空郑
“因为这是雷公爷和虫儿们的约定呀。”白爷爷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神秘和庄重,像在讲一个古老的传,“每年冬,虫儿们躲进土里,蜷起身子,不吃不喝,靠身体里储存的能量熬过风雪。这叫冬眠,是它们保护自己的方式。到了惊蛰,雷公爷敲鼓叫醒它们,它们就出来活动,帮着翻松泥土,吃掉害虫,让种子能顺利发芽,让庄稼能长得旺。咱们人类靠着庄稼过日子,虫儿们靠着土地安家,这就是自然的道理,互相帮衬,才叫和谐。谁也不能少了谁。”
兄妹俩听得入了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爷爷的嘴,生怕漏掉一个字。手里的糯米糕慢慢凉了,他们也没察觉。
夜幕慢慢降临,胡同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风里果然多了一丝湿意,空气变得潮乎乎的,吸一口,能闻到雨的味道。远处似乎真的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闷响,像有谁在远方敲着鼓,一声,两声,悠悠扬扬地飘过来,穿过老槐树的枝桠,穿过院墙,钻进龙的耳朵里。
夜里,龙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风轻轻吹着,窗棂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她想着白爷爷的话,想着那面鼓,想着雷公爷的样子,想着土里那些睡着的虫儿。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困意像潮水般涌来,她不知不觉,就进入了一个奇妙的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院子里的丝瓜架下,抬头一看,空像是被墨染过一样,黑沉沉的,却又透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像有无数盏灯笼藏在云后面。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连风都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忽然,云层慢慢分开,像有人用手掀开了一道帘子,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云里走了出来。
他身披亮闪闪的金甲,金甲上的鳞片一片一片的,反射着夺目的光芒,晃得龙睁不开眼。他的脸膛黝黑,络腮胡子又浓又密,像钢针一样根根直立,可他的眼睛却很亮,很温和,像两颗大星星。他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腰带,在风里飘着,手里握着两根粗壮的桃木鼓槌,鼓槌上刻满了古老的纹路。他的身前悬着一面巨大的青铜鼓,鼓面比龙家的饭桌还大,鼓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云纹、雷纹,还有飞龙和凤荒图案,栩栩如生,好像随时会从鼓面上飞出来。
“你是……雷公爷爷吗?”龙声地问,声音怯怯的,可心里一点也不害怕。她甚至往前走了两步,仰着头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
雷公低头看了看她,咧嘴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那笑容像冬的太阳,暖暖的:“丫头,胆子不。别的孩子见到我,都吓得躲到被窝里去了,你倒好,还往前凑。”
完,他举起鼓槌,朝着鼓猛地敲了下去。
“轰隆隆——”
一声巨响,震得龙的耳朵嗡嗡作响,脚下的土地都跟着颤了颤,可这声音却又不让人觉得刺耳,反而像春的洪钟,浑厚、悠远,带着一股振奋人心的力量。这声音像是带着某种神奇的魔力,穿过屋顶,穿过墙壁,穿过厚厚的泥土,直直地钻进霖底下。龙低头一看,院子里的泥土开始微微颤动,像有人在下面轻轻推着,土块儿裂开了细细的缝,一条一条的,像一个个睡醒的哈欠。
雷公又敲了一下鼓,声音比刚才更响亮,更悠远,在地间回荡着,一圈一圈的,像水面的涟漪。他朝着地底大声喊着,声音像洪钟一样,传遍了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
“春雷一响,你们醒——”
“松土施肥,助农耕——”
“遵守约定,岁岁宁——”
鼓槌一下又一下地落下,雷声一声又一声地传开,像一首雄壮的歌。龙惊奇地发现,地底下的景象慢慢变得清晰起来,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把泥土变成了透明的玻璃。她看见——
一条粉红色的蚯蚓蜷着身子,裹着一层薄薄的黏液,睡得正香。听到鼓声后,它先是身子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伸了伸懒腰,像睡醒的孩子伸胳膊伸腿。它扭动着细细的身体,在土里钻来钻去,留下一条弯弯曲曲的隧道,把板结的泥土变得松软透气。
一只蜗牛缩在硬壳里,把脑袋埋得紧紧的,像躲在被窝里不愿意起床的孩。雷声传到它的壳里,“嗡嗡”地响,它先是抖了抖,把触角往外探了探,又缩了回去。雷公又敲了一下鼓,它才慢慢探出一对细细的触角,然后是脑袋,最后是整个身子,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世界,壳上的花纹在泥土的映衬下格外好看。
还有几只的虫卵,像一粒粒米,躺在温暖的泥土里,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保护膜。听到鼓声后,它们轻轻颤动了一下,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在顶,在积蓄力量,准备破壳而出。龙仿佛能听到那细细的、轻微的“咔嚓”声,像蛋壳裂开的声音。
“雷公爷爷,它们都能听见您的鼓声吗?”龙仰着头问,声音里满是惊奇。
雷公放下鼓槌,点零头,金甲上的鳞片哗啦啦地响:“自然能。这地底下的生灵,和咱们一样,都是地的孩子。鼓的声音,是春的信号,也是和它们的约定。不管躲得多深,不管睡得多沉,它们都能听到,因为这是刻在它们骨子里的记忆,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约定是什么呀?”龙又问,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泥土,好像能碰到那些虫儿。
“约定就是,它们帮着松土,吃掉害虫,让土地变得肥沃,咱们种的庄稼才能长得好,花儿才能开得艳;咱们爱护土地,不随便踩踏,不随便喷洒农药,给它们留一个安稳的家,不伤害它们。”雷公摸了摸龙的头,大手又厚又暖,“丫头,要记住,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用处。哪怕是一条的蚯蚓,一只不起眼的蜗牛,一只的蚂蚁,都是大自然的功臣,缺了谁都不校敬畏自然,尊重每一个生命,才能岁岁平安,年年丰收。这就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道理。”
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她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了心里。她刚想再问点什么,比如雷公爷爷住在哪里,鼓会不会敲破,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传来,“叽叽喳喳,叽叽喳喳”,把她从梦里叫醒了。
她睁开眼,已经亮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在被子上画出一片亮斑。她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禾的叫声,又急又兴奋:“龙!龙!快起来看!快来看呀!”
龙一骨碌爬起来,穿好衣服,趿着鞋子就往外跑,辫子都没来得及扎,头发乱得像鸟窝。
院子里,禾正蹲在墙根的泥土旁,兴奋地指着地面,脸涨得通红。龙凑过去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张成了o形。
只见湿润的泥土上,裂开了好几道细细的缝,一条粉红色的蚯蚓正从缝里钻出来,慢悠悠地扭动着身体,一节一节的,在土里拱出了一道的痕迹。它的身子一伸一缩,一伸一缩,像一条粉色的弹簧。不远处,一只背着螺旋形硬壳的蜗牛,正沿着墙根慢慢爬着,一对长长的触角伸得笔直,像是在探路,又像是在打量这个崭新的世界。它的身后,留下了一道亮晶晶的粘液痕迹,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丝瓜架下,几片刚冒出头的嫩芽旁边,停着一只白色的蝴蝶,它的翅膀还微微发潮,带着一点皱褶,正轻轻扇动着,一下,两下,像是在做热身运动,又像是刚从茧里钻出来不久,翅膀还没完全干透。
“哥!你看!蚯蚓!蜗牛!还有蝴蝶!它们都醒了!”龙蹲下来,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摸摸蚯蚓,又怕惊扰了它,手指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禾点点头,语气里满是惊喜,声音都在发颤:“我早起来的时候就看见了!我比你起得早!白爷爷的没错,雷公爷爷真的敲了鼓,把它们都叫醒了!你看蚯蚓在松土,蜗牛在散步,蝴蝶在晾翅膀,整个院子都活过来了!”
兄妹俩蹲在泥土旁,看了好久好久。他们看见蚯蚓在土里钻来钻去,把板结的泥土翻得松松软软,像在给土地做按摩;看见蜗牛爬到一片嫩绿的菜叶上,轻轻啃了一口,留下一个的缺口,像在签名;看见蝴蝶飞到老槐树上,停在刚抽出的嫩芽上,翅膀一开一合,像是在和嫩芽悄悄话,又像是在告诉它:“春来了,快长大吧。”
这时,白爷爷提着水壶走了过来,水壶是铜的,壶嘴细细的,冒着热气。他看见院子里的景象,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白爷爷,您的都是真的!雷公爷爷的鼓,真的叫醒了虫儿们!我昨晚还梦见他了呢!”龙仰着脸,兴奋地,辫子在脑后晃来晃去。
白爷爷笑着点点头,一边给泥土浇水,一边:“这就是惊蛰呀,‘春雷惊百虫’,的就是这个道理。冬的时候,气冷,虫儿们怕冷,就躲进土里,蜷起身子,不吃不喝,心跳和呼吸都变得非常慢,靠着身体里储存的能量过冬,这就叫冬眠。到了惊蛰,气温回升,春雷乍响,土里的温度和湿度都变了,虫儿们感受到了这些变化,就慢慢醒过来啦。这是大自然的规律,几千年都没变过。”
“原来冬眠是这样呀!”禾恍然大悟,一拍脑门,“那它们醒过来,真的能帮着松土吗?蚯蚓那么,能有多大本事?”
“当然能!”白爷爷指着那条蚯蚓,蹲下来让兄妹俩看得更清楚,“你们看蚯蚓,它在土里钻来钻去,能把深层的泥土翻到表层,把表层的腐殖质、落叶带到深层,让泥土变得疏松透气,像海绵一样。这样种子种下去,根就能顺利地往下扎,吸收水分和养分,长得又高又壮。还有那些虫子的粪便,也是很好的肥料,能让土地更肥沃。没有它们,土地就会板结,庄稼就长不好。”
龙听了,轻轻摸了摸身边的泥土,声,像在跟泥土话:“原来虫儿们这么厉害呀,它们都是土地的功臣,是爷爷的好帮手。”
“可不是嘛。”白爷爷蹲下来,和兄妹俩平视,眼睛亮亮的,“所以呀,咱们要爱护这些生命,不能随便踩死蚯蚓,不能故意捉走蜗牛,更不能打落刚飞出来的蝴蝶。它们和咱们一样,都是这胡同里的一份子,都是大自然的孩子。只有尊重它们,爱护它们,咱们的院子才会越来越热闹,有虫鸣,有蝶舞,有花香;咱们的庄稼才会越来越旺,丝瓜结得又多又大。这叫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兄妹俩重重地点点头,像鸡啄米。龙看着那只白色的蝴蝶,它正扇动着翅膀,越飞越高,飞向胡同深处,穿过老槐树的枝桠,飞过灰瓦的屋顶,像是要去告诉其他伙伴:“春来了,快出来吧,雷公爷爷的鼓敲过了!”
阳光越来越暖,从东边爬到了头顶,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胡同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和虫儿们打招呼:“嘿,睡醒啦?欢迎回来!”远处,又传来了一声隐隐的雷声,比昨夜的更响亮,更欢快,像是从云朵里滚过来的。龙抬起头,望着灰蒙蒙又透着亮光的,她知道,那是雷公爷爷在笑着点头,在敲着鼓给虫儿们加油。因为虫儿们遵守了约定,因为胡同里的每一个生命,都在朝着春,努力地生长着,谁也不肯落后。
从此以后,龙和禾每都会去院子里看看那些虫儿。他们会给蜗牛留一片新鲜的菜叶,放在墙根下;会心翼翼地绕开蚯蚓爬过的痕迹,哪怕绕远路;会对着蝴蝶挥手问好,一声“你今真漂亮”。他们记住了白爷爷的话,记住了梦里雷公爷爷的约定,更记住了——每一个生命,不管多么微,都值得被尊重;人与自然,本就该和谐共生,互相帮衬,岁岁相依,年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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