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飘出的故事

望春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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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毛猴的“蚁穴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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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蜕辛夷巧手裁,

蚁儿衔草送春来。

核桃筑藏灵猴,

非遗童心乐开怀。

雨后的清晨,老槐树的枝桠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一颗一颗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钻石。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胡同的青石板路上织出一片片金色的光斑,亮闪闪的,风一吹,光斑就跟着晃,像是在跳舞。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混着老槐树花的甜味儿,深吸一口,整个人都清爽了。胡同深处的院里,传来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像春蚕吃桑叶,又像雨敲窗。那是老艺人陈爷爷又在做毛猴了。

陈爷爷的院摆满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像一个微型的博物馆。靠墙的竹筐里装着金黄的蝉蜕,薄薄的,亮亮的,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旁边的簸箕里晒着半干的辛夷花苞,毛茸茸的,像一群缩成一团的灰兔;墙角立着一捆细得像发丝的芦苇秆,那是陈爷爷从河边一根一根挑回来的;木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排毛猴摆件——有的挎着篮子赶集,篮子里还装着芝麻大的“鸡蛋”;有的推着独轮车赶路,车轮子居然能转;有的蹲在石头上钓鱼,鱼竿是用蜘蛛丝做的。一个个巴掌大,却神态活现,眉毛眼睛都清清楚楚,像一群藏在人间的精灵,随时会眨眼睛、会话。

七岁的满是院的常客,几乎每都来。今他又扒着门框往里瞧,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一眨不眨地盯着陈爷爷的手。他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粒芝麻,大概是早饭吃烧饼时留下的。

“陈爷爷,您的毛猴是变出来的吗?怎么个个都这么精神呀?它们晚上会不会自己跑下来玩?”满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下来的黄瓜。

陈爷爷放下手里的镊子,笑眯眯地揉了揉满的头发。他的手指粗糙,指节突出,掌心全是老茧,可就是这双手,比绣花针还灵巧。“傻孩子,这哪是变出来的,是做出来的。咱们北京的毛猴,可是有一百多年历史的非遗手艺呢,比爷爷的爷爷年纪还大。”陈爷爷拿起一个完整的蝉蜕,对着阳光举起来,蝉蜕薄得像纸,透着一层淡淡的金光,“你看,这是夏蝉脱下的衣裳,我们用它做毛猴的身子和脑袋。蝉在地下待了三年,才爬出来脱了这层壳,多不容易。”

他又指了指竹筐里毛茸茸的花苞,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那是辛夷,也就是玉兰树的花苞,冬就藏在枝头上,等到春才开。上面的绒毛像极了猴子的毛,又软又密,用来做毛猴的四肢,再合适不过啦。以前的艺人,还会用毛猴做‘七十二携的摆件,卖糖葫芦的、拉洋车的、剃头的、磨刀的,啥都有,就像把老北京的日子都装进了摆件里,活灵活现的。”

满凑过去仔细看,鼻子都快贴到蝉蜕上了。果然,蝉蜕的壳薄薄的,带着淡淡的棕黄色,卷起来的样子真像猴的圆脑袋,连眼睛的位置都鼓鼓的;辛夷花苞上的绒毛软软的,他伸出手指轻轻一摸,痒痒的,还会掉下来几根细毛,像猴子的汗毛。“那做毛猴难不难呀?我能学吗?”满追问,眼睛里满是期待。

“难喽,”陈爷爷叹了口气,慢悠悠地,“得有耐心,还得有双巧手。蝉蜕要选完整的,不能有一点破损,缺一条腿都不行;辛夷要挑绒毛密的,颜色匀的,这样做出来的毛猴才好看。最难的是拼接,得用糯米胶一点点粘,稍微手抖一下,毛猴的胳膊就歪啦,歪了就得重来。有时候做一个毛猴,要花整整一下午呢。”他着,拿起镊子夹起一块蝉蜕,蘸零晶莹的糯米胶,屏住呼吸,心翼翼地粘在辛夷剪好的四肢上,那专注的样子,像在给病人做手术。

满听得入了迷,下巴搁在桌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爷爷的手。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院的墙角下,有一串密密麻麻的黑点在移动,像一条细细的黑线在青石板上缓缓流淌。他蹲下身仔细一看,原来是一群蚂蚁,正排着队往石缝里钻,它们的头顶上,还顶着一些比针尖还的东西——有的是碎木屑,金黄色的;有的是干花瓣,紫红色的;还有的是细得像线的草茎,绿中带黄。它们走得整整齐齐的,像一支的军队,前面的蚂蚁用触角探路,中间的蚂蚁扛着东西,后面的蚂蚁紧紧跟上,没有一只掉队。

“陈爷爷,您看!”满指着蚂蚁队伍,兴奋得声音都高了八度,“蚂蚁在搬东西呢!它们排得好整齐啊,比我们做操还整齐!”

陈爷爷顺着满指的方向看去,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笑着:“这些家伙,是院里的‘勤快鬼’。我做毛猴的时候,经常会掉一些细的材料,蝉蜕的碎屑、辛夷的绒毛、草茎的渣子,它们就会帮忙‘收拾’干净,比扫帚还管用。我在这儿做了二十年毛猴,它们就在这儿住了二十年,我们是老邻居啦。”

者无心,听者有意。满歪着脑袋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他拍着手:“陈爷爷,蚂蚁这么会找东西,能不能让它们帮您找做毛猴的材料呀?您看您找那些细芦苇秆,都要花好半,上次找了整整一个下午,腰都直不起来了!”

陈爷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你这孩子,脑袋瓜转得真快。不过蚂蚁那么,它们哪懂什么是做毛猴的材料呀?它们只知道搬东西回家,哪分得清好坏。”

满却不死心。从那起,他每都来院,一边看陈爷爷做毛猴,一边趴在墙角观察蚂蚁。他发现,这群蚂蚁特别聪明,也特别有组织——哪条路最近,哪条路最好走,它们清清楚楚。只要是细的、能搬动的东西,它们都会搬回自己的蚁穴里,从不偷懒,也从不吵架。蚁穴就在老槐树的树根下,一个的洞口,周围堆着一圈米粒大的土粒,像一座迷你的山丘,洞口朝南,每最早晒到太阳。

这,陈爷爷要做一组“毛猴闹春”的摆件,需要很多细如发丝的草茎,用来做毛猴手里的风筝线。他戴着老花镜,弯着腰,在院子里找了半,翻遍了墙角、花盆底下、砖缝里,才找到一把,累得腰酸背痛,扶着桌沿直喘气。满看在眼里,心里酸酸的,像吃了没熟的杏子。他跑回家里,拿了一个的纸盒子,在盒子里铺上一层柔软的棉花,又用针在盒盖上扎了几个洞,让空气能进去。然后他趴在蚁穴旁边,心翼翼地把几只正在搬东西的蚂蚁引进了盒子里。

“蚂蚁,蚂蚁,”满把盒子捧在手心里,凑近了轻声,生怕吓着它们,“陈爷爷需要细草茎做毛猴的风筝线,你们能不能帮忙找一些呀?你们最会找东西了。找到了,我就给你们喂甜甜的蜂蜜水,话算话。”

陈爷爷在屋里看到了,笑着摇了摇头,没忍心打断这个孩子的真。他心想,孩子嘛,总是相信世间万物都能听懂彼茨话。

没想到,第二一早,刚蒙蒙亮,满就从床上爬起来,脸都没洗,趿拉着鞋就跑进了院。他刚走到老槐树底下,就愣住了——蚁穴门口,堆着一堆细草茎,整整齐齐的,像被人用梳子梳过一样。那些草茎比陈爷爷昨找到的还要细、还要匀,每一根都差不多长短,没有一根是弯的、断的。旁边还有几只蚂蚁在爬来爬去,触角一晃一晃的,好像在:“快看快看,我们找到啦!”

“陈爷爷!陈爷爷!快出来看呀!蚂蚁真的帮我们找材料啦!”满惊喜地叫起来,声音大得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陈爷爷连忙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镊子。他蹲下身,拿起一根草茎,对着阳光看了看——草茎又细又韧,颜色金黄,正是做风筝线最好的材料。他又看了看那堆整整齐齐的草茎,看了看旁边还在忙碌的蚂蚁们,眼眶忽然有点发热。他摸了摸满的头,声音有些沙哑:“这草茎真好,比我找的还好!看来这群家伙,真的听懂你的话啦。它们也知道,咱们在做一件好事情。”

从那起,满和蚂蚁们就成了陈爷爷的“帮手”。每早上,满一进院,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蚁穴旁边看看。陈爷爷需要碎蝉蜕,蚂蚁们就会把掉在地上的蝉蜕碎片一块一块地搬到洞口,码得整整齐齐;陈爷爷需要细绒毛,蚂蚁们就会把辛夷花苞上掉下来的绒毛团成球,一粒一粒地送过来,像一颗颗灰色的糖果;陈爷爷需要短木棍,蚂蚁们就会把从花盆里找到的木棍拖到洞口,横着摆成一排。满每都会给蚂蚁们喂一点蜂蜜水,用瓶盖装着,放在蚁穴旁边。看着它们围着瓶盖,你一口我一口地喝,满心里甜滋滋的,比喝了蜜还甜。

日子一过去,院里的毛猴摆件越来越多,摆满了整整三个木架子。蚂蚁们的蚁穴也越来越热闹,洞口比原来大了两圈,进进出出的蚂蚁络绎不绝。满发现,蚂蚁们好像也爱上了这份“工作”,每次找到材料,它们都会排着队在洞口转几圈,像是在庆祝。

这,陈爷爷看着桌上堆得满满的材料——有蚂蚁们找来的细草茎、碎蝉蜕、绒毛球,还有他自己收集的辛夷和芦苇秆,忽然对满:“孩子,咱们做一个特别的毛猴摆件吧,就疆毛猴住蚁穴’。把你和蚂蚁们的故事,都做进去。”

满眼睛一亮,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好呀好呀!怎么做呀?我能帮忙吗?”

陈爷爷神秘地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完整的核桃壳。那核桃壳又大又圆,表面坑坑洼洼的,像一座山。他先选了一个最完整的蝉蜕做毛猴的脑袋,又挑了四个毛茸茸的辛夷花瓣做四肢,用糯米胶心翼翼地粘好。他一边粘一边教满:“你看,粘胳膊的时候,要等胶水半干,手要稳,不能抖。毛猴的表情,就靠这四肢的角度了——胳膊抬高点,像是在打招呼;低点头,像是在找东西。”粘好之后,一个圆头圆脑的毛猴就成型了,活像一个刚出生的宝宝。

接着,陈爷爷在核桃壳上挖了几个洞,当作蚁穴的窗户,又用细草茎编织了一扇的门,安在核桃壳上,门还能开关。然后,他把毛猴放进核桃壳里,让它的脑袋从最大的窗户里探出来,好奇地张望着。他又在核桃壳的外面粘了许多细土粒,模仿蚁穴门口的土丘,还用棕色颜料画出了蚂蚁们进进出出的路。

最妙的是,陈爷爷还让满把蚂蚁们找来的细草茎、碎木屑、绒毛球都粘在了核桃壳的周围,堆得像座宝山。他又用最的蝉蜕和辛夷做了几个更的毛猴——比黄豆大不了多少——有的扛着草茎,有的推着木屑,有的抱着绒毛球,好像在帮大毛猴装修新家。陈爷爷还用一根头发丝做成了毛猴手里的风筝线,线的另一头粘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纸风筝,上面画着一只蚂蚁。

摆件做好了,满捧在手里,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核桃壳上,落在毛猴探出的脑袋上,落在那些忙忙碌碌的毛猴身上。的核桃壳里,毛猴探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眼睛里好像有光;核桃壳外,蚂蚁们找来的材料堆得像山,毛猴们忙得不亦乐乎,有的在搬运,有的在整理,有的在休息。整个摆件活灵活现的,好像随时会动起来。

“陈爷爷,这个摆件也太好看了!比所有的毛猴都好看!”满欢呼道,捧着摆件在屋里转了一圈。

陈爷爷摸着摆件,看着满兴奋的脸,语重心长地:“满你看,这毛猴的手艺,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离不开蝉蜕、辛夷这些自然的材料;而这些材料,又离不开院里的一草一木,离不开泥土和阳光,甚至离不开这些的蚂蚁。咱们的非遗文化,就像这个蚁穴家园一样,不是孤零零的,而是和大自然、和身边的万物紧紧连在一起的。没有它们,就没有毛猴,没有这门手艺。”

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他的眼睛亮亮的。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摆件,又看了看墙角还在忙碌的蚂蚁们,忽然指着摆件:“陈爷爷,我们把这个摆件拿到胡同口的文化站展览吧,让更多朋友都知道毛猴的手艺,知道蚂蚁是我们的好朋友!也让大家都知道,非遗手艺就藏在咱们身边,不是那么远的东西。”

陈爷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好主意!咱们下个周末就去。”

几后,胡同口的文化站里,挤满了来看“毛猴住蚁穴”的朋友。陈爷爷站在摆件旁边,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给孩子们讲毛猴的历史,讲蝉蜕和辛夷的妙用,讲满和蚂蚁们帮忙找材料的故事。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一个个手都举得高高的,有的踮着脚,有的趴在前面朋友的肩膀上:

“陈爷爷,我也想做毛猴!您能教我吗?”

“我也要和蚂蚁做朋友!它们真的会帮忙找东西吗?”

“非遗手艺真有趣!比玩游戏还有意思!”

阳光透过文化站的窗户,照在“毛猴住蚁穴”的摆件上,核桃壳泛着暖暖的光,毛猴的眼睛好像更亮了。阳光也照在陈爷爷布满皱纹的脸上,照在他那双粗糙却灵巧的手上,照在孩子们充满好奇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装满了星星。

老槐树的蝉鸣又响起来了,沙沙沙,沙沙沙,像在诉着古老的故事,又像在欢迎新的听众。墙角的蚂蚁们还在忙碌着,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在青石板上来来往往。它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非遗故事里的主角,成了孩子们口中津津乐道的英雄。

而那个的“蚁穴家园”摆件,就像一颗种子,被陈爷爷轻轻种进了孩子们的心里。也许很多年后,这些孩子里,会有人拿起镊子,拿起蝉蜕和辛夷,像陈爷爷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院里,继续做着毛猴,继续讲着这个关于手艺、关于耐心、关于大自然、关于那些蚂蚁的温暖故事。那故事里,有蝉蜕的金黄,有辛夷的绒毛,有蜂蜜水的甜,还有一颗颗热爱传统文化的心,在胡同深处,在老槐树下,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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