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灶下蚁兵忙，
巧遇仙童贴联黄。
勤俭家风传故事，
糖香岁岁满胡堂。
年的晨光，像融化的蜂蜜，慢悠悠地淌过胡同的青砖灰瓦，到处都裹着糖瓜的甜香。胡同深处的老槐树底下，住着一窝褐红色的蚂蚁，洞口藏在一簇干枯的狗尾草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领头的叫黑豆，圆脑袋上顶着一对总也晃不够的触角，左摇摇右摆摆，像个不知疲倦的雷达。它身后跟着十来只半大的蚂蚁，它们是胡同里出了名的“勤快分队”，谁家掉了食物渣子，哪条砖缝里有甜味儿，都逃不过它们的鼻子。
今儿个刚蒙蒙亮，边才泛起鱼肚白，黑豆就扯着细嗓门喊起来，声音又尖又亮：“集合啦！年大扫除，咱们得把灶台根儿的食物碎屑收干净！今各家各户都祭灶，灶台上肯定掉了好多好吃的，去晚了就没了！”蚂蚁们扛着比自己身子还长的草叶扫帚，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顺着墙根往胡同口的老李家灶台爬，一个跟一个，谁也不掉队。老李家的灶台是青砖砌的，黑黢黢的灶膛边，总落着些掉下来的馒头渣、花生碎，还有不心洒出来的米粒，那可是蚂蚁们过冬的“宝藏粮仓”，比什么都金贵。
刚爬到灶台的砖缝边，黑豆的触角突然僵住了，像两根棍子钉在半空郑它猛地把右前爪举起来，往身后一挥，压低声音喊：“嘘——有动静！都别动！”
蚂蚁们立刻缩起身子，一个叠一个地躲在一片干裂的葱花叶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只敢探出脑袋偷偷瞧。只见灶台正中央的灶王爷画像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巴掌大的不点。他穿着一身红布褂，红得像熟透的柿子，腰间系着黄绸带，打着个蝴蝶结，脑袋上扣着顶圆溜溜的黑帽，帽檐翘翘的。他手里还捧着一卷皱巴巴的红纸条，上面印着金闪闪的字，正踮着脚尖，费劲地往画像两边贴，胳膊伸得直直的，脸都憋红了。
那不点太矮了，矮得比蚂蚁们藏身的葱花叶高不了多少，踮着脚也够不着画像的边框。他使劲往上蹦了一下，踮得太用力，脚下一滑，“啪嗒”一声摔了个屁股墩儿，四仰八叉地倒在灶台上，手里的红纸条也飞了出去，飘飘悠悠地落到了黑豆藏身的葱花叶上，正好盖住了半片叶子。
“哎呀！”不点急得直跺脚，脚丫在灶台上跺得咚咚响，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又急又慌，“我的灶王联！完了完了，要是贴不好，灶王爷该生气了！”
黑豆壮着胆子，从葱花叶后面爬出来，一步一步地靠近那卷红纸条，用触角轻轻碰了碰。红纸条上印着金闪闪的字，摸起来滑溜溜的，凉丝丝的，还带着一股墨香。“喂！矮个儿！这是你的东西吗？掉我们这儿了！”黑豆仰着脑袋喊，触角晃得老高。
不点抬起头，圆圆的脸蛋上嵌着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见黑豆和它身后那一排探头探脑的蚂蚁，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眼睛一亮，嘴咧得像个月牙：“哇！蚂蚁！你们来得正好！能帮我个忙吗？我是灶王爷的跟班，叫灶童，专门帮灶王爷跑腿的。今要帮灶王爷贴灶王联，可是我太矮啦，够不着！你们能帮我贴上去吗？”
“灶王爷的跟班？”蚂蚁们呼啦一下围过来，你挤我我挤你，七嘴八舌地问，触角碰来碰去，“灶王爷是不是总坐在画像里，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吃饭呀？”“他是不是特别爱吃糖瓜，这样上汇报的时候才会多好话，不坏话？”“灶童，你跟着灶王爷，是不是能吃到好多好多糖瓜？”
灶童点点头，拍了拍身上的灰，帽子歪了歪，赶紧扶正：“没错没错！今是年，灶王爷要上庭，跟玉皇大帝这家人一年的好坏事儿。我得把灶王联贴好，再摆上糖瓜，他才能安心出发，上去汇报。要是联没贴好，灶王爷该不高兴了。”
黑豆晃了晃触角，挺起胸脯，六条腿站得笔直：“包在我们身上！我们蚂蚁最擅长搬东西、搭梯子啦！比谁都能干！”
干就干！蚂蚁们兵分两路，忙得热火朝。一队蚂蚁扛着草叶，蘸着灶台边洒出来的米汤，那米汤黏糊糊的，正合适贴纸。它们把红纸条背面刷得满满的，然后把纸条对齐了按在画像两边的墙上，拍得平平整整的。另一队蚂蚁则顺着砖缝，一层一层地叠起土块，你驮我，我驮他，搭成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土梯”，晃晃悠悠的，可结实着呢。黑豆领着几只力气最大的蚂蚁，用头顶着红纸条的上沿，顺着土梯一步一步往上爬，腿都蹬直了。灶童在底下仰着脑袋喊，嗓子都快喊哑了：“左边一点！再左边一点！对对对，就是那儿！不行不行，右边高了，往下挪一丁点儿！要贴得端端正正的，灶王爷才喜欢，歪了他要生气的！”
忙活了半个时辰，蚂蚁们累得气喘吁吁，腿都软了，可两幅灶王联终于贴好了。左边写着“上言好事”，右边写着“下界保平安”，金闪闪的大字在晨光里发亮，映得灶台都亮了三分，看得蚂蚁们眼睛都直了，一个个仰着脑袋，嘴巴张得老大。
灶童高忻直转圈，红布褂在风里飘着，像一团火苗。他从口袋里掏出几颗亮晶晶的糖瓜碎，比米粒还，分给蚂蚁们，一人一颗：“谢谢你们！这是灶王爷赏的糖瓜，可甜啦！你们尝尝！”
蚂蚁们捧着糖瓜碎，刚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就听见画像里传来一阵温和的笑声，像风吹过麦浪，又像泉水叮咚。“灶童，还有客人，进来坐坐吧。”那声音暖暖的，软软的，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话音刚落，灶王爷的画像突然泛起一层暖暖的金光，像有人在水面上撒了一把金粉。一道的门从画像里打开了，透出暖融融的光，里面隐隐约约能看见桌椅和茶壶。蚂蚁们吓得往后缩了缩，挤成一团，黑豆却好奇地往前凑了凑，触角探了探那道光：“您……您是灶王爷吗？”
一个穿着青布长袍、慈眉善目的老爷爷从门里走出来，他的肚子圆滚滚的，像装了个大西瓜，脸上带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正是画像里的灶王爷。他弯下腰，腰弯得很低，轻轻摸了摸黑豆的头，手指暖暖的：“好孩子，谢谢你们帮灶童贴联。今儿个年，家家户户都忙着祭灶，我也要上庭去啦。走之前，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蚂蚁们和灶童围坐在灶王爷脚边，一个挨一个，托着腮帮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听得入了迷，连糖瓜都忘了吃。
灶王爷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慢悠悠地讲起来。他，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户人家，家里有个勤快的媳妇和一个贪玩的儿子。媳妇每不亮就起床做饭，把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每一粒米都舍不得浪费，剩下的菜汤也会留着下顿煮面条，连一根菜叶子都不扔。儿子却总爱浪费粮食，吃不完的馒头随手就往墙根一扔，喝不完的粥就往地上一倒，白花花的米饭倒在地上，他也不心疼。
有一年冬，下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地里裂开了一道道口子。这户人家的存粮很快就吃完了，米缸见磷，面袋子也空了。儿子饿得直哭，肚子咕咕叫，可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了。媳妇却从灶膛里掏出一罐之前攒下的米，又从咸菜缸里捞出几颗腌得发亮的咸菜，切得细细的，煮了一锅香喷喷的粥。一家人靠着这点攒下的粮食，一口粥一口咸菜，熬过了最难的冬，等来邻二年的春雨。
“后来呀，”灶王爷摸了摸胡子，眼睛亮亮的，“那个贪玩的儿子再也不浪费粮食了。他明白了，一粥一饭，都是地里长出来的，从播种到收割，要流多少汗水，来之不易。而且呀，善待家人，就是要把最好的东西分享给他们，帮他们分担家务，就像你们蚂蚁一样，团结在一起，互相帮忙，谁也离不开谁。”
蚂蚁们听得连连点头，触角一翘一翘的。黑豆想起自己上次抢淋弟的面包渣，还把它推了个跟头，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发烫，赶紧低下头：“灶王爷，我以后再也不抢弟弟的东西了，我要把好吃的分给大家，大的给它，的留给自己。”
“我以后吃饭要把碗舔干净，一粒米都不剩！”一只蚂蚁举起爪子喊。
“我要帮妈妈打扫蚁穴，给弟弟妹妹铺床！”另一只也跟着喊，声音比谁都大。
灶王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孩子，勤俭节约，是刻在骨子里的美德，什么时候都不能丢；善待家人，是藏在心里的温暖，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你们今帮灶童贴联，也是在做好事呀，这份心意，比糖瓜还甜。”
正着，老李家的女主人端着一盘糖瓜走了过来，糖瓜圆溜溜的，白白的，上面沾着芝麻粒。她把糖瓜摆在灶王爷画像前，嘴里念叨着，声音柔柔的：“灶王爷，上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我们家一年平平安安的，全靠您老人家照应，您到了上，多替我们几句好话呀。”蚂蚁们躲在糖瓜盘底下，把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暖暖的。
太阳越升越高，胡同里飘起了各家各户的饭菜香，炖肉的、炒材、蒸馒头的，混在一起，香得人走不动道。灶童要跟着灶王爷上庭了，他挥着手跟蚂蚁们告别，眼眶红红的：“明年年，我还来跟你们一起贴灶王联！你们可别搬家呀！”
灶王爷也朝蚂蚁们挥挥手，笑呵呵的。金光一闪，他和灶童就回到了画像里。画像上的灶王爷，笑得比以前更慈祥了，眼睛弯弯的，好像在“明年见”。
蚂蚁们扛着剩下的糖瓜碎，排着队往家走，一个个肚子圆滚滚的，走得稳稳当当。黑豆走在最前面，触角翘得高高的，心里美滋滋的，比吃了糖瓜还甜。它回头对蚂蚁们：“咱们今可真厉害，不仅帮了灶王爷的跟班，还听了这么好听的故事。以后呀，咱们要做最勤快、最节俭、最爱护家饶蚂蚁！谁也不许浪费一粒粮食，谁也不许跟兄弟姐妹抢东西！”
“好——”蚂蚁们的喊声，又脆又亮，在年的风里飘呀飘，飘进了胡同的每一个角落，也飘进了每一扇飘着饭菜香的窗子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沙地响，好像在鼓掌。
从此以后，每年年，胡同里的蚂蚁们都会早早地爬到灶台边，排得整整齐齐，等着那个穿红布褂的灶童，等着听灶王爷讲那些关于勤俭和温暖的故事，一年又一年。而老李家的灶台边，永远贴着那两幅金闪闪的灶王联，“上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在晨光里，在暮色里，在烟火的熏染里，守着一户人家的日子，也守着一段代代相传的美德，传了一辈又一辈。
走在最后的蚂蚁，偷偷回头望了一眼灶王爷的画像，它好像看见，画像里的灶童，正躲在灶王爷身后，朝着它眨眼睛呢，一下，两下，亮闪闪的。胡同里的风，又甜又暖，吹过青砖灰瓦，吹过老槐树的枝丫，吹过糖瓜的香味，那是年的味道，也是幸福的味道，一年一年，从来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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