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树下车忙,
遥送酥香蚁乐扬。
不见丝绳来引路,
电波悄悄控方向。
我蹲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手指头攥着一个红黑相间的遥控器,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汗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滑,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圆点。脚边的蓝色遥控越野车,四个黑乎乎的轮胎上还沾着早上泼在地上的豆浆渍,白花花的,可它一点都不在乎,正“嗡嗡嗡”地转着马达,声音细细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轮子碾过青砖缝里滑溜溜的青苔,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在悄悄话。六月的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洒在车身上,亮闪闪的,也洒在我的手背上,暖烘烘的。
“马凡,你又在这儿鼓捣你的破车呐?蹲这儿,屁股不疼呀?”隔壁院的王奶奶挎着菜篮子路过,篮子里装着绿油油的油菜和红彤彤的西红柿,裤脚边跟着一只黄白相间的猫,胖乎乎的,尾巴竖得像根旗杆。猫咪的尾巴尖儿扫过我的遥控车,吓得我赶紧把车往后退了退,生怕它一爪子拍上去。
“奶奶,这不是破车,这是我爸给我买的科技车!能遥控的,可厉害了!”我梗着脖子喊,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手指头在遥控器的方向键上轻轻一扣,越野车就听话地拐了个弯,轮胎在地上画了个半圆,精准地停在了老槐树的树洞前面,不偏不倚的。
树洞里,正上演着一场热热闹闹的“宴会”。几十只黑黝黝的蚂蚁,正围着半块掉在地上的桃酥屑忙活,进进出出的,比赶集还热闹。它们有的扛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碎渣,走起来摇摇晃晃的,像喝醉了酒;有的两两合作,一前一后地拖着一粒亮晶晶的白砂糖,喊着号子似的;还有几只个头稍大的兵蚁,脑袋大大的,正站在洞口放哨,一动不动的,那严肃的模样,活像胡同口站岗的保安大爷,谁也不让进。它们的触角晃来晃去,在空气里探着,好像在“今收获不错”。
我盯着那群蚂蚁,眼睛都舍不得眨,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像芽一样从脑袋里钻出来。昨晚上,我刚好吃了一块桃酥,又香又酥,咬一口渣子直掉,剩下的半块被我偷偷藏在了书包里,用纸巾包得好好的。要是能让我的遥控车给蚂蚁们送点“外卖”,那该多有意思?它们自己搬,多累呀。
干就干。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家,书包拉链一拉,掏出那块桃酥,心翼翼地掰成指甲盖大的碎块,一块一块码好,又找了一张干净的纸巾,把碎块严严实实地包起来,轻轻放在遥控车的车顶上,正正好好地卡在凹槽里。为了防止桃酥掉下来,我还特意从抽屉里翻出胶带,在纸巾外面缠了两圈,缠得紧紧的,胶带黏糊糊的,粘得我手指头都亮晶晶的,凑近一闻,还有一股塑料味儿。
“出发!”我对着遥控车下了命令,像将军指挥士兵一样,手指头轻轻推动方向键。越野车“嗡”地一声,稳稳地朝着树洞的方向驶去,四个轮子转得飞快。车轮子碾过青砖地,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像马蹄在敲鼓,又像有人在敲木鱼,在安静的胡同里传得老远。
树洞里的蚂蚁们察觉到了动静,原本忙碌的队伍瞬间停了下来,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几只胆子大的工蚁,试探着从洞口爬出来,心翼翼地围着遥控车转圈圈,左三圈右三圈,触角不停地碰来碰去。它们碰了碰车轮胎,又碰了碰车顶上的桃酥包,脑袋歪来歪去,像是在琢磨:这玩意儿是啥?怎么还会自己跑?比我们跑得还快。是不是新来的大甲虫?
一只个头特别的蚂蚁,大概是个刚出巢的幼蚁,身子还嫩嫩的,它顺着轮胎的纹路,慢吞吞地爬上了车顶,六条腿蹬得可认真了。它的触角刚碰到纸巾包,就被旁边一只兵蚁用脑袋顶了一下,顶了个趔趄,像是在警告它:“危险!别乱碰!万一是陷阱呢!”幼蚁吓得缩了缩脑袋,赶紧徒一边去了。
我看着它们那副好奇又警惕的模样,眼睛瞪得圆圆的,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差点把遥控器掉地上。手指头又按了一下遥控器的后退键,越野车往后退了半尺,轮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刚好停在洞口的正前方,车头对着洞口,像在敬礼。
“别怕别怕,这是给你们的吃的!不是怪物!”我声嘀咕着,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又按了一下前进键,把车往洞口推了推,推了一点点,又停下来,生怕吓着它们。
这时候,蚁群里钻出一只个头最大的蚂蚁,黑得发亮,身体油光锃亮的,像抹了一层油,触角又粗又长,比别的蚂蚁长出一大截,一看就是蚁后身边的“大将军”,威风凛凛的。它站在洞口的一块石子上,仰着脑袋打量着遥控车,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又转头对着身后的蚂蚁们晃了晃触角,晃得飞快,像在发号施令。很快,一群蚂蚁就从树洞里涌了出来,黑压压的一片,有的扛着桃酥碎,有的拖着纸巾的边角,还有几只最聪明的,竟然爬到了车底,钻到轮子下面,想要看看这“会跑的家伙”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底下是不是藏着个人。
“大将军”在车底转了三圈,走得仔仔细细的,每一条缝都检查过了,触角碰遍了车底的每一个零件,轮子、底盘、电池盒,一样都没落下。可它什么也没发现。车底没有绳子,没有杆子,连一根细细的丝线都没樱它又爬到了车顶,站在桃酥包旁边,对着我的方向望了望,只见我蹲在几米外的槐树下,膝盖上搁着遥控器,手里攥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手指头在上面按来按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奇怪,奇怪!”我蹲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给它配上了音,仿佛听见“大将军”在自言自语,触角都卷起来了,“这个家伙没有被绳子拴着,也没有被杆子推着,怎么会听他的话?它自己又不会想,难道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指挥它?比蜘蛛丝还细?”
蚁群里顿时炸开了锅,蚂蚁们你碰碰我,我碰碰你,议论纷纷,触角晃得像一片树林。
“肯定是!我听人类有很多神奇的东西,能变出看不见的线!比我们的信息素还厉害!”一只蚂蚁嚷嚷着,六条腿都蹦了起来。
“不对不对,我刚才摸了车底,仔仔细细摸了两遍,什么线都没有!连蜘蛛丝都没有!”另一只蚂蚁反驳道,它刚从车底爬出来,触角上还沾着灰。
“那是因为线太细了,细得我们的眼睛看不见!比头发丝还细一万倍!”
“胡,再细的线,我们的触角也能碰得到!你当我们的触角是干什么用的?”
蚂蚁们吵得不可开交,你一句我一句的,有的爬到石子上,有的爬到落叶上,谁也不服谁。而我蹲在槐树下,捂着嘴巴,差点笑出眼泪来,肚子都笑疼了。我想起爸爸昨跟我的话,他我的遥控车之所以能跑,靠的不是看不见的线,也不是魔法,而是一种桨无线电波”的东西,看不见也摸不着,比风还看不见。
“无线电波是什么呀?”我当时歪着脑袋问爸爸,脑袋都快歪到肩膀上了。
爸爸指着遥控器上那根短短的线,笑着:“你看,遥控器里有一个发射器,它能发出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电波,眼睛看不见,手也抓不着,这种电波就叫无线电波。它比光跑得还快呢。遥控车上呢,有一个接收器,它能接收到电波的信号,就像你的耳朵能听到我话一样。电波把信号传过去,接收器收到了,就知道该让车子前进、后退、拐弯了。就像你跟同学话,你的声音就是一种信号,同学的耳朵是接收器,能听懂你的话一样。”
那时候我似懂非懂,脑袋里像装了一团浆糊,可现在看着蚂蚁们争论不休的样子,我忽然觉得,爸爸的话一点都不难懂,一下子就明白了。
我站起身,腿都蹲麻了,心翼翼地走到树洞边,又蹲下来,把脸凑得低低的,对着那群蚂蚁,声音轻得像在悄悄话:“你们别吵啦,这个遥控车不是靠看不见的线指挥的,是靠无线电波!是一种看不见的风,从遥控器上吹过去,车子就动了!”
蚂蚁们当然听不懂我的话,它们只是仰着脑袋,好奇地看着我,触角晃来晃去,左晃晃右晃晃,像是在问:“无线电波是什么东西?能吃吗?甜不甜?”
我看着它们那副呆萌的样子,一个个仰着脑袋,六条腿站得稳稳的,决定给它们好好“科普”一下。我把遥控器举起来,举得高高的,指着上面那根短短的线:“你们看,这个棍子是线,它能发出无线电波。电波就像一阵看不见的风,从遥控器这儿‘呼’地一下飞到车上,车子接到信号,就知道该往哪儿走了。风看不见吧?电波也看不见,可它真的在跑,比你们跑得快多了。”
我一边,一边按动遥控器的方向键,给它们演示。越野车先是往前开了两步,轮子转了两圈,然后又拐了个弯,画了个弧线,最后稳稳地停在了蚂蚁们的面前,车头顶着洞口。车顶的桃酥包晃了晃,纸巾松了一下,从边上掉下来一块碎渣,金黄金黄的,香喷喷的。一只蚂蚁立刻冲上去,扛起来就往树洞里跑,跑得飞快,生怕被别人抢了。
“你们知道吗?无线电波可厉害了!比孙悟空还厉害!”我越越起劲,把爸爸教我的知识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像倒豆子一样,“我们家里的电视,能收到那么多频道,动画片、电影、新闻,什么都有,靠的就是无线电波,从电视台发射过来的。爸爸妈妈的手机,能跟远在千里之外的爷爷奶奶打电话,听到他们的声音,靠的也是无线电波,从上绕一大圈呢。还有上的卫星,能给我们导航,告诉我们哪里有路,哪里有河,哪里在堵车,靠的还是无线电波!你们厉害不厉害?”
蚂蚁们好像听懂了我的话,它们不再争论了,安安静静地围在遥控车周围,有的爬上车顶,站在桃酥包旁边,有的钻进车底,在轮子间钻来钻去,还有几只胆大的,竟然爬到了我的鞋面上,顺着鞋带往上爬,用触角碰了碰我的鞋带,痒痒的。
“大将军”爬到了我的手背上,它的六条腿踩在上面,痒痒的,像有人在用羽毛轻轻划。它站住了,触角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指头,一下,两下,三下,痒得我直想笑,可我不敢动,生怕把它摔下去。它晃了晃触角,慢悠悠地晃了两下,像是在:“原来如此,没有线,是电波。人类的科技,真神奇呀。”然后它转过身,顺着我的手腕爬回了树洞。
这时候,王奶奶拎着菜篮子回来了,猫咪跟在脚边,尾巴甩来甩去。她看着我蹲在地上,手背上还趴着一只蚂蚁,一动不动像块石头,忍不住笑着:“马凡啊马凡,你真是个怪人,跟蚂蚁聊什么呢?聊了这么久,它们听得懂吗?”
我抬起头,冲着王奶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大门牙:“奶奶,我在给蚂蚁讲无线电波呢!讲遥控车是怎么动起来的,不用线,用电波!它们可爱听了,都爬到我手上来了!”
王奶奶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菜篮子都在晃,笑声惊飞了槐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猫咪也凑了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我的胳膊,喵了一声,像是在:“带我一个呗,我也想听!”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胡同的青砖墙上,把灰扑颇墙壁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亮堂堂的,像披了一层金纱。遥控车静静地停在树洞口,车顶的桃酥包已经空了,纸巾被蚂蚁们拆开了,平平地铺在地上。蚂蚁们拖着最后一块碎渣,排成一队,慢悠悠地往树洞里爬去,一个跟一个,谁也不抢谁。我攥着遥控器,手指头还残留着胶带的黏腻感,黏糊糊的,可心里美滋滋的,比吃了一整盒巧克力还甜。
我想,等明,我还要带着我的遥控车来这儿,给蚂蚁们送更多的好吃的,送饼干,送面包渣,送糖粒。我还要给它们讲讲更多关于无线电波的故事,讲讲电视是怎么收到信号的,讲讲手机是怎么打电话的,讲讲上的卫星是怎么找到路的。不定,等蚂蚁们听多了,听懂了,它们也能造出一辆属于自己的“蚂蚁遥控车”呢,比我的还,在树叶上跑。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膝盖上青了一块都没觉得疼,对着树洞挥了挥手:“再见啦,蚂蚁们,明见!别忘了,是无线电波,不是看不见的线!”
树洞里,仿佛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嗡嗡”声,沙沙沙的,像是蚂蚁们在跟我道别,又像是在“记住了记住了,明记得带好吃的来”。我笑着转过身,踩着夕阳的余晖,蹦蹦跳跳地往家走去,两只拖鞋啪嗒啪嗒地拍着地面。胡同里的炊烟袅袅升起,一根一根的,飘来一阵阵饭材香味,有炖肉的,有炒材,还有蒸馒头的,香得人走不动道。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沙沙沙的,像是在为我鼓掌,又像是在“明再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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