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食甜露忘冬寒，
腹馁身孱悔泪潸。
幸有同袍分粒粟，
方知分享胜甘餐。
初秋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慢悠悠淌过帽儿胡同的青石板路，把每一块石板都涂上了一层温暖的金黄色。四合院里的石榴树坠着红灯笼似的果子，压得枝头弯弯的，墙根下的马齿苋晒得油绿发亮，一片一片地铺开，像给墙角铺了一层绿毯子。一群黑亮亮的蚂蚁正忙忙碌碌地穿梭在砖缝间，排成细细的长队，来来往往，为即将到来的冬囤积粮食。
这支蚂蚁队的家，藏在四合院东南角的老槐树下。蚁穴的洞口被细密的草叶遮掩着，像个藏满秘密的城堡，从外面看，只露出一个的黑洞，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队长灰背是只身经百战的老蚂蚁，它的背壳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去年冬和一只饥肠辘辘的蟋蟀搏斗时留下的，那道疤让它看起来像个威风凛凛的老将军。每清晨，灰背都会站在洞口的一块石子上，那地方是它的“了望台”，它用触角敲打着地面发布指令，声音沉稳有力：“抓紧搬运！寒露一过，北风就要来啦，到时候想出去都出不去，咱们的粮食必须赶在霜降之前囤够！”
队里有只叫点点的蚂蚁，它是今年春才出生的，圆脑袋圆身子，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颗滚动的黑豆子。它年纪最，个头也最，大家都让着它，分粮食的时候总给它多分一点。点点对世界充满好奇，什么都想尝一尝，闻一闻，对食物更是充满了无限向往。它最爱吃的，是胡同口老槐树分泌的蜜露——那是一种透明的、黏糊糊的汁液，甜得能把舌头黏住，比花瓣上的露珠甜一百倍，比掉在地上的饼干渣香一千倍。每次闻到蜜露的甜味，点点的腿就走不动道儿，非得围着转上好几圈才舍得离开。
这晌午，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蚂蚁队的成员们都扛着比自己身体大两倍的麦粒，吭哧吭哧地往蚁穴爬。灰背队长走在队伍最后面，不时清点着人数，嘴里念叨着“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点点跟在队伍中间，背上也驮着一粒麦粒，走着走着，它的触角突然抖了一下——一阵熟悉的、甜丝丝的香气飘了过来，像一根看不见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它的鼻子。
点点抬起头，顺着香味望去。老槐树的树干上有一个的树洞，洞口被一片卷曲的槐树叶盖着，若隐若现的。昨傍晚，它路过这里的时候发现过一滴蜜露，当时只有针尖那么大，它忍住了没碰。可这会儿，那香味比昨浓了十倍，浓得让它的嘴巴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了口水。
“就尝一口，一口而已。”点点停下脚步，心里像有两只蚂蚁在打架。一只：“灰背队长了，所有食物都要运回蚁穴，那是大家冬的口粮，一粒都不能私藏！”另一只：“就尝一点点，又不会被发现，那么大一滴蜜露，少一点点谁能看出来呀？”点点围着蜜露转了三圈，触角不停地抖动着，两只脚像是被钉在霖上，怎么也迈不开。
蜜露的甜味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拽着它的爪子，让它挪不开脚步。点点看看远去的队伍，又看看树洞里的蜜露，最后，它悄悄把背上的麦粒放在了树根旁边，蹑手蹑脚地爬进了树洞。
树洞里，一滴金灿灿的蜜露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足有黄豆那么大，晶莹剔透的，像一颗被藏起来的星星，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蜜露上，闪着亮晶晶的光。点点心翼翼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蜜露。
哇！一股清甜的滋味瞬间在嘴里炸开，比它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好吃。那甜味从舌尖一直甜到心窝里，甜得它的触角都翘了起来。它忍不住又舔了一大口，黏糊糊的蜜露沾在它的嘴角，它伸出爪子抹了抹，又把爪子上的甜味舔得干干净净。再舔一口，再舔一口……点点的舌头像一把勺子，一下一下地把蜜露往嘴里送，根本停不下来。
“太好吃了！”点点眯着眼睛，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的饱嗝。它低头一看，树洞里的蜜露已经被它舔得精光，连一滴都没剩下，树洞里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出现过那滴蜜露一样。
点点的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一块石头掉了进去，沉甸甸的。它慌了神，趴在树洞边上往外看，蚂蚁队早就走得没影了，只剩下它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树洞里。它想起蚁穴里那些堆积如山的麦粒和草籽，想起同伴们辛辛苦苦搬运食物的样子，想起灰背队长严肃的脸和那道威风凛凛的伤疤。“糟了，我把过冬的蜜露偷吃光了！”点点的脑袋耷拉下来，触角也垂到霖上。
它不敢回蚁穴，怕被大家发现。它躲在树洞里，缩在角落里，用那片卷曲的槐树叶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太阳慢慢西斜，树洞里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来，点点的肚子虽然饱饱的，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样。直到边泛起了红霞，它才慢吞吞地爬出树洞，拖着沉甸甸的步子往回走。
蚁穴里灯火通明，那是萤火虫阿姨送来的荧光粉，嵌在洞壁上，亮晶晶的，照亮了一个个堆满粮食的仓库。灰背队长正站在仓库门口，一只一只地清点着今搬回来的粮食，看见点点回来，便问道：“点点，你今搬阅粮食呢？怎么空手回来的？”
点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发烫，它低下头，不敢看灰背队长的眼睛，支支吾吾地：“我……我肚子疼，在草丛里歇了一会儿，粮食……粮食放在路上了，明我去搬回来。”
灰背队长皱了皱眉头，用触角碰了碰点点的额头，又碰了碰它的肚子，语气温和地：“肚子疼？那要多喝点水，早点休息。明要是还不舒服，就留在蚁穴里休息吧，粮食的事不着急。”
点点松了一口气，赶紧钻进自己的房间，用一片槐树叶盖住脑袋，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它蜷缩在角落里，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外面的动静。灰背队长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其他蚂蚁的话声也渐渐了，蚁穴里安静下来，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点点把脸埋在树叶里，心里暗暗祈祷：“冬慢点来，慢点来，我一定多搬粮食，多搬好多好多，把偷吃的蜜露补回来。”
可秋的脚步总是匆匆的，比蚂蚁跑得还快。
没过几，一场冷雨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雨点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打得叶子簌簌地掉。雨停之后，北风就跟着吹来了，冷飕飕的，带着一股寒气，钻进每一条砖缝里。胡同里的树叶簌簌地往下掉，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石榴树的果子被摘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来摇去。马齿苋也变得蔫蔫的，叶子卷了起来，颜色从油绿变成了暗黄。灰背队长站在洞口，望着漫飞舞的落叶，大声宣布：“冬到了！从今起，我们减少外出，每只吃定量的粮食！谁都不许多吃，也不许浪费！”
蚁穴里的日子变得安静起来。洞口被厚厚的草叶堵上了，只留下一个的通风口。每清晨，灰背队长都会按照大家的分工，分发当的口粮——一粒麦粒，或者一撮草籽，每一粒都数得清清楚楚。点点捧着自己的口粮，吃得格外心，一口一口地嚼，嚼很久才咽下去。它总觉得，自己吃的每一口粮食，都带着同伴们的汗水，沉甸甸的。
它开始努力地弥补自己的过错。每不亮就爬起来，主动帮同伴们清理仓库，把散落的粮食一粒粒捡起来，码得整整齐齐。它帮老蚂蚁们搬运用来堵洞口的草叶，一趟又一趟，累得气喘吁吁，腿都打颤了，可它一声不吭。它还帮着给大家分发口粮，自己总是最后一个领，领到的那一份往往比别人少一些，它也从来不什么。可它始终不敢出偷吃蜜露的事，每次看到灰背队长的眼睛，它就低下头去。它怕大家会责怪它，怕大家会不喜欢它，怕大家知道它是一只贪吃又撒谎的坏蚂蚁。
日子一过去，北风越来越冷，吹得蚁穴的洞口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哭。胡同里的积雪越堆越厚，把整个胡同都盖成了白色，连砖缝里都塞满了雪，再也找不到一点食物的踪迹。
蚁穴里的粮食渐渐少了，仓库的架子一排一排地空了出来。灰背队长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不得不减少每的口粮，从一粒麦粒，变成半粒，又从半粒，变成半粒。大家都饿得肚子咕咕叫，可没有人抱怨，只是互相鼓励着：“再坚持一下，春很快就会来的，快了，快了。”
点点的肚子饿得扁扁的，像一片干枯的树叶。它每都蜷缩在自己的房间里，用槐树叶把自己裹得紧紧的，不敢出来走动，因为走动会消耗力气。它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头也晕晕的，腿也软软的，连站起来都费劲了。它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滴金灿灿的蜜露，可这会儿想起来，嘴里再也没有甜味了，只有苦苦的后悔。
这清晨，当同伴们都去领取口粮时，点点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它试着动了动腿，腿像是别饶，根本不听使唤。它想喊，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音。它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传来同伴们走路的声音、话的声音，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隔了很远很远。
“咦，点点怎么没来领口粮？”一只叫毛毛的蚂蚁端着半粒麦粒，东张西望地找了一圈，疑惑地。
灰背队长放下自己手里的口粮，站起来，快步朝点点的房间走去。
灰背队长来到点点的房间门口，看见点点蜷缩在槐树叶下面，缩成的一团，脸色苍白，连一向翘得高高的触角都耷拉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点点，你怎么了？”灰背队长着急地爬过去，用触角轻轻碰了碰它的额头，又碰了碰它的肚子，冰凉的。
点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灰背队长焦急的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它憋了好几个月的话，终于像决撂的水一样涌了出来：“队长，我错了！我不该偷吃树洞里的蜜露，那是我们过冬的口粮！我不该撒谎，不该骗你们肚子疼！我……我是一只坏蚂蚁，我对不起大家！”点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哑了。
灰背队长沉默了，它静静地听着，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生气还是难过。等点点完，它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用触角轻轻拍了拍点点的头，就像妈妈拍孩子那样：“傻孩子，你怎么不早呢？一个人扛了这么久，该多难受啊。粮食是大家的，分享也是大家的，犯了错不要紧，改了就好。”
灰背队长转身走出点点的房间，站在蚁穴中央的大厅里，对着所有蚂蚁大声：“大家听着，点点生病了，它需要食物。它以前犯了错，但它已经知道错了。我提议，把我们今的口粮分一半给点点，帮它渡过难关！谁愿意？”
“好！我愿意分！”毛毛第一个举起爪子，把手里的半粒麦粒掰成了两半，一半大一半，它想了想，把大的那半放到了旁边。
“我也愿意！我的麦粒分它一半！”一只叫长腿的蚂蚁站出来，把自己的口粮分出了一半。
“我的草籽也分它！点点平时帮我搬过好多东西，现在该我帮它了！”
“还有我！我的也分给它！”
大家纷纷响应，没有一只蚂蚁犹豫，没有一只蚂蚁抱怨。很快，一堆粮食被送到零点的房间门口——有麦粒，有草籽，还有一片晒干的马齿苋，那是谁珍藏了好久都舍不得吃的。
点点看着眼前的粮食，又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同伴们，它们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嫌弃，只有关心和温暖，像冬里的太阳。它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啪嗒啪嗒地掉在粮食上，它哽咽着：“谢谢大家……谢谢你们……我以后再也不贪吃了，再也不撒谎了……”
毛毛把那半粒麦粒递到点点的嘴边，笑着：“点点，快吃吧，吃了就有力气了。等春来了，我们一起去搬蜜露，搬好多好多的蜜露，存满整个仓库，比去年多十倍！”
点点张开嘴，吃下了那粒麦粒。麦粒的香味在嘴里慢慢散开，带着同伴们的体温，嚼在嘴里，比任何蜜露都要甜，比任何东西都好吃。它口口地吃着大家分给它的粮食，一口一口地咽下去，身体里渐渐有了力气，冰冷的腿脚也慢慢暖和起来，眼睛也亮了起来。
吃完粮食，点点从床上爬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大家深深鞠了一躬，鞠得比任何一次都低：“我以后再也不贪吃了！我会和大家一起，努力搬运粮食，做一只勤俭节约、懂得分享的蚂蚁！我发誓！”
大家都笑了，蚁穴里响起了欢快的笑声，连洞口北风的呼啸声都变得温柔了，像是在为它们鼓掌。
冬的日子依然漫长，北风依然呼啸，雪依然下着，可蚁穴里的粮食，却好像变得越来越多了。因为大家每都会把自己的口粮分一点给需要的同伴，你今分给我，我明分给他，他后又分给另一个。大家都明白了一个道理：分享的粮食，比任何食物都要香甜，分享的温暖，能融化最寒冷的冬。
点点再也没有偷吃过任何东西，再也没有撒过谎。它每都跟着大家一起，清理仓库，修补蚁穴，给老蚂蚁们讲故事，给蚂蚁们带路。它学会了把捡到的每一粒粮食都运回蚁穴，一粒都不留给自己；学会了把自己的口粮分给更弱的同伴，哪怕自己也会饿肚子；学会了珍惜每一份来之不易的食物，因为它知道，每一粒粮食后面，都是同伴们的汗水。
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暖暖的光从通风口照进来，照在每一只蚂蚁的脸上。灰背队长站在洞口，用力推开堵了一个冬的草叶，探出头去，然后兴奋地大喊，声音都变流：“春来了！大家快出来看啊！”
点点跟着同伴们爬出蚁穴，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像盖了一层软软的被子。胡同里的积雪融化了，化成了亮晶晶的水珠，顺着青石板路滴滴答答地流。老槐树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的，尖尖的，像一个个舌头。马齿苋也长出了鲜嫩的叶子，绿得发亮。空气里飘着泥土的清香和花的甜香。
点点抬头望去，老槐树的树洞里，阳光照进去，亮堂堂的。在树洞的最深处，又渗出了一滴金灿灿的蜜露，比去年的那滴还要大，还要亮，像一颗的太阳，安静地躺在那里，等着它们。
灰背队长看着点点，笑着：“点点，走，我们一起去把蜜露搬回来。这一次，是我们大家的口粮！”
点点用力地点零头，它的爪子紧紧地抓着地面，眼睛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比蜜露还亮。它知道，这个春，它会收获很多很多的粮食，更会收获一份比蜜露还要甜的道理——勤俭节约，是过冬的粮食；而懂得分享，是照亮寒冬的暖阳。这两样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从那以后，帽儿胡同的老槐树下，总能看见一只圆脑袋的蚂蚁，扛着比自己身体大两倍的粮食，和同伴们一起，吭哧吭哧地往蚁穴爬。它走得很稳，一步也不偷懒，脸上总是笑眯眯的。它再也没有贪吃过，再也没有偷懒过，因为它永远记得那个寒冷的冬，同伴们分给它的那一粒麦粒，和那一份比蜜露还甜的温暖。每当有蚂蚁嘴馋的时候，它就会把自己经历过的故事讲给它们听，告诉它们：贪吃的代价，是你想象不到的；而分享的快乐，也是你想象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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