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塑爷爷巧手裁,
兔儿憨态立庭阶。
中秋月引团圆意,
全家温情入梦来。
青石板铺就的胡同,被秋阳晒得暖融融的。墙根下的爬山虎褪去了几分翠绿,晕上镰淡的红,像给灰扑颇院墙镶了一道好看的花边。胡同深处的老槐树底下,支着一张掉了漆的木桌,桌面上摆着各色面团,白的像雪,红的像霞,黄的像熟透的杏子,还有青的、粉的、紫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排,像把整个秋的颜色都揉了进去。风一吹,面团上盖着的湿布微微掀动,露出下面油亮亮的光泽,泛着一股淡淡的麦香。
守着木桌的是陈爷爷,今年六十八了,在这条胡同里捏了一辈子面人。他的手指粗粝,指节突出,关节处缠着一圈圈透明的胶布,那是常年捏面磨出来的茧子和裂口。可就是这双看起来笨拙的手,能把普普通通的面团捏出花来。一团面在他手里搓一搓,拉一拉,再捏几下,转眼就变成了孙悟空的金箍棒、花蝴蝶的翅膀、胖娃娃的圆脸蛋。胡同里的孩子都爱围着他转,喊他“面人陈”,嚷嚷着要这个要那个,陈爷爷总是笑呵呵的,有求必应。
可最近这些日子,陈爷爷的眉头总是微微皱着,手里捏的东西,也不是那些讨喜的玩意儿了,而是一个个兔儿爷。兔儿爷是老北京中秋的宝贝,兔首人身,穿着大红的袍褂,有的骑着老虎,有的骑着狮子,有的挎着药葫芦,威风凛凛的盔甲下面,又透着几分憨态可掬的可爱。陈爷爷捏兔儿爷的手艺是祖传的,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传到他这里已经是第五代了。他爹把这门手艺传给他的时候,反复叮嘱过:“兔儿爷是中秋的念想,捏的是团圆,是平安,得圆润,得喜庆,让人一看就欢喜。”
可陈爷爷最近捏出来的兔儿爷,总被人挑毛病。
胡同口开卖部的王婶是个快嘴,那路过老槐树,瞅了瞅桌上的兔儿爷,撇撇嘴就开了腔:“陈大爷,您这兔儿爷,咋瞅着有点愣呢?脸不够圆,耳朵也有点歪,不如以前捏的讨喜。去年您捏的那个骑老虎的,多精神啊,胡同里谁家孩子不想要一个?”送快递的李骑着电动车路过,也停下来看了看,跟着凑热闹:“是啊陈爷爷,现在城里卖的兔儿爷,都做得圆滚滚的,胖乎乎的,一看就喜庆。您这个嘛……”他挠挠头,斟酌着措辞,“看着有点‘倔’,怕是不好卖哦。”
陈爷爷听着这些话,不吭声,只是拿起手边的竹刀,轻轻在兔儿爷的脸颊上刮了刮。刮下来的面屑落在桌上,像一撮细雪,很快就干了,裂成更的碎片。他心里清楚,不是他手艺退步了,也不是他捏不好了,是他最近心里装着事儿。他的儿子儿媳都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上个月打电话的时候好了中秋回来,他高忻好几没睡好觉,把家里的被子都翻出来晒了一遍,又去菜市场买了儿子最爱吃的腊肉。可前几儿子又打来电话,厂里赶一批急活儿,中秋回不来了,等过年再回。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歉意,这头陈爷爷嘴上着“没事没事,工作要紧”,挂羚话却坐在门槛上愣了好半。
从那以后,他捏兔儿爷的时候,手指总有点发沉,力道不像以前那么轻巧了。捏出来的兔儿爷,就少了几分圆润,多了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和怅然。那微微撇开的耳朵,那有点方方的脸颊,那格外有神的眼睛,其实都是他心里头那些不出口的牵挂。
中秋前的第三,胡同里来了个姑娘,梳着两条细细的麻花辫,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脚上的白球鞋已经刷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鞋头磨出了一个洞。她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布袋子,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赶着去做什么。她就是秋,今年上三年级,爸爸妈妈也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她跟着奶奶过,祖孙俩住在胡同尽头那间最的屋子里。这几奶奶生了病,躺在床上起不来,秋每放学都要先去胡同口的菜市场,买点便夷蔬菜,再回家熬粥、热药,把奶奶安顿好了才能写作业。
这放学,秋路过老槐树底下,脚步忽然顿住了。她盯着桌上那些刚捏好的兔儿爷,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见了什么特别稀罕的东西。她早就听奶奶讲过兔儿爷的故事,兔儿爷是月宫里的玉兔下凡,专门来保佑人间的孩子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的。奶奶,老早以前,北京城里一到中秋,到处都在卖兔儿爷,家家户户都要请一个回家,摆在院子里敬月亮。可她从来没有见过真的兔儿爷,更别摸一摸、抱一抱了。
陈爷爷注意到了这个姑娘。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布袋子的口,指节都捏白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兔儿爷看,嘴唇微微动着,好像在数有几个。陈爷爷放下手里的活,笑眯眯地问:“姑娘,喜欢兔儿爷?”
秋点点头,又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赶紧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布袋子里只有几块钱,那是奶奶让她买豆腐用的,一块钱一块,要买三块。她知道这些面塑的东西要花钱买,而她口袋里那几个钢镚儿,连一个兔儿爷的耳朵都买不起。
陈爷爷看出了她的窘迫。他低下头,在桌上翻了翻,从一堆兔儿爷里面拿起一个最的。就是那个被王婶“不够圆润”的,它没有骑老虎,也没有挎药葫芦,就那么端端正正地站着,两只耳朵微微向两边撇着,脸颊有点方方的,不像别的兔儿爷那样圆滚滚的。可它的眼睛捏得格外有神,又大又亮,像藏着两颗星星,抿着的嘴唇带着一点倔强的笑意。陈爷爷把兔儿爷递到秋面前,声音很轻很柔:“这个,送给你。”
秋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不知道该什么。她低头看着那个兔儿爷,又抬头看看陈爷爷,两只手在衣角上搓了又搓。当她伸出手去接的时候,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兔儿爷的面团温温的,带着陈爷爷手心的温度,还有一股淡淡的麦香,甜丝丝的,好闻极了。“爷爷,我……我不能要。”秋红着脸,想把兔儿爷放回去,声音得像蚊子哼,“我没有钱。”
“不要钱。”陈爷爷摆摆手,笑得更深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中秋快到了,兔儿爷要找个伴儿呢。你看它,是不是跟别的兔儿爷不一样?”
秋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端详着手里的兔儿爷。确实不一样。别的兔儿爷都圆滚滚的,脸盘像十五的月亮,胖乎乎、喜洋洋的。可这个兔儿爷脸颊有点方方的,棱角分明,耳朵也不是直直地竖着,而是微微向两边撇开,好像在认真地听什么。可它身上透着一股特别的劲儿,好像在:“我虽然不够圆润,可我也很厉害呀。我有我的样子。”秋一下子就觉得,这个兔儿爷不像是摆在桌上的面人儿,倒像是一个活生生的朋友。她把兔儿爷紧紧抱在怀里,贴着心口,声了句:“谢谢爷爷。”
那晚上,秋把兔儿爷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怕它冷,还垫了一块干净的手帕。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兔儿爷的大红袍褂上,像是给它镀了一层薄薄的银霜,连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柔和了。奶奶躺在床上,咳嗽了几声,秋赶紧跑过去,踮着脚尖给奶奶掖掖被角,又把枕头垫高了一些。奶奶摸着秋的头,叹了口气,声音沙沙的:“你爸妈又回不来了,今年中秋,又只有咱们祖孙俩了。”
秋没话,回过头看了看兔儿爷。兔儿爷站在月光里,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认真地听奶奶话,又好像在陪着她。秋心里忽然就不那么难受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奶奶,没事儿,我有兔儿爷陪我。”
接下来的几,秋每放学都要跑到老槐树底下,看陈爷爷捏兔儿爷。她不怎么话,就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认认真真地看着。看陈爷爷把面团搓成条,捏成块,用竹刀刻出眉眼,用红颜料点出嘴唇,用黄颜料画出袍褂上的云纹和花朵。陈爷爷捏兔儿爷的时候,嘴里会哼着老调子,是关于中秋和玉兔的歌谣,调子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可听着听着就让人心里软软的。秋听着那些歌谣,觉得像温温的泉水,从耳朵眼儿流进去,一直流到心里最深处,把那些想念爸爸妈妈的酸楚,都泡软了、化开了。
陈爷爷也会跟秋讲兔儿爷的故事。讲月宫里的玉兔怎么偷偷跑到人间来,怎么给生病的老百姓送药,怎么在月光底下捣药治病。讲老北京过中秋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摆兔儿爷,大的的排成一排,供上瓜果月饼,拜完了才能让孩子们拿去玩。讲兔儿爷的讲究,骑老虎的是保平安的,挎药葫芦的是治病的,端端正正站着的是守家宅的。他着着,声音就慢下来,眼神飘得很远,好像看见了很久以前的光景。“兔儿爷不是普通的玩意儿,”他,“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是非遗呢。”
秋听不懂什么是“非遗”,她只知道,这个兔儿爷是陈爷爷用心捏出来的,一双手搓来揉去,把面团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儿。它是她的好朋友,是会陪她话、陪她看月亮的。
中秋这,格外蓝,云格外淡,一丝一丝的,像谁用梳子梳过。傍晚的时候,奶奶的病好了些,能下地走动了。她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慢悠悠地剥着花生,把花生仁放在一个碗里,壳扔在脚边。秋抱着兔儿爷,坐在奶奶旁边的马扎上,仰着头等月亮升起来。
胡同里渐渐热闹了。家家户户都飘出了月饼的香味,甜丝丝、油亮亮的,混着桂花的香气,在空气里绕来绕去。王婶家传出羚视的声音,正在播中秋晚会,有个女歌手在唱一首软绵绵的歌。李骑着电动车在胡同里窜来窜去,给来不及买月饼的人家送月饼,嘴里哼着流行歌,车筐里放着好几个红色的礼海孩子们在胡同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灯笼,红的黄的绿的,像一群萤火虫在石板路上飘。
月亮慢慢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一个亮晶晶的银盘子,稳稳当当地挂在深蓝色的上。月光洒下来,把整条胡同照得像童话里的世界。青石板路泛着幽幽的光,爬山虎的叶子像镀了一层银,连墙角的蛐蛐叫声都变得温柔了,一声一声的,像是在给月亮唱歌。
秋抱着兔儿爷,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仰着头看月亮。她忽然觉得,手里的兔儿爷好像变了样子。在月光的照耀下,它的脸颊好像不那么方了,耳朵好像也不那么歪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温润的光,像是被月亮点着了似的,活过来了。它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上的月亮,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奶奶,您看,月亮好圆啊。”秋轻声,声音里带着一点惊喜。
奶奶点点头,摸了摸秋的头,手指凉凉的,却很温柔:“是啊,月圆了,人就该团圆了。你爸妈在外面,也在看月亮呢。隔着一千多里地,看的可是同一个月亮。”
秋“嗯”了一声,把兔儿爷抱得更紧了,贴着自己的下巴。她想起陈爷爷捏兔儿爷时专注的样子,想起他手指上缠着的胶布,想起他哼的那些老歌谣,想起他“兔儿爷是中秋的念想”时眼睛里那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忽然就明白了,陈爷爷捏的那些不够圆润的兔儿爷,不是他手艺退步了,是他把心里的念想,都捏进了面团里。那些念想,是对儿子儿媳的牵挂,是对团圆的期盼,是对这门老手艺的不舍和坚守。
“奶奶,”秋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比月光还亮,“陈爷爷,兔儿爷是非遗,是什么意思呀?”
奶奶想了想,把手里的花生壳放在膝盖上,慢慢地:“非遗啊,就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是刻在骨头里的念想。就像这兔儿爷,捏的是月圆,盼的是人安。不管离得多远,隔了多少山多少水,看到兔儿爷,看到圆圆的月亮,就知道家里有人在等着,心里头有念想,那就是团圆了。”
秋听懂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兔儿爷,它端端正正地站在月光里,大红袍褂鲜艳夺目,眼睛里的光比月亮还亮。它不是一个普通的面塑,它是陈爷爷的念想,是爸爸妈妈的牵挂,是这个中秋最温暖的陪伴。它站在那里,就替所有不能回家的人,守着这个院子,守着这轮月亮。
这时候,老槐树底下传来了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踩在青石板上咯吱咯吱响。秋抬头一看,是陈爷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一个旧食盒,竹编的,盖子有点歪了。他走到院子门口,笑呵呵地喊了一声:“秋,奶奶,在家呢?”
奶奶赶紧起身让座,秋跑过去接食盒,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块月饼,是五仁的和豆沙的,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月饼旁边,还有两个刚捏好的兔儿爷,一个骑老虎的,一个挎药葫芦的,都圆润润、喜洋洋的,眼睛弯弯的,像是在笑。
“刚出锅的月饼,趁热尝尝。”陈爷爷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抬头看了看上的月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今晚的月亮,真圆啊。”
秋把月饼分给奶奶和陈爷爷,自己也掰了一块,塞进嘴里。五仁的,甜丝丝的,里面有花生碎和冰糖,嚼起来咯吱咯吱响。她一边吃,一边看着上的月亮,看着怀里的兔儿爷,觉得嘴里甜,心里也甜。
“陈爷爷,”秋咽下嘴里的月饼,认真地问,“您,为什么兔儿爷要捏得圆圆的呀?”
陈爷爷摸了摸胡子,想了想,慢慢地:“以前我也觉得,兔儿爷就得圆,圆了才喜庆,圆了才好看。可现在我才明白,圆的是月亮,安的是人心。兔儿爷圆不圆不打紧,要紧的是捏兔儿爷的人心里头有念想,是买兔儿爷的人心里头有盼头。心里头装着人,手里的兔儿爷就有了魂。你看你这个,”他指了指秋怀里那个方脸的兔儿爷,“它就不圆,可它有精神,有它自己的样子。”
秋低下头,把两个兔儿爷并排放在膝盖上,一个方脸的,一个圆脸的,挨在一起,像一对好朋友。月光洒在它们身上,红袍褂亮闪闪的,两张不同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笑意。
蛐蛐在墙角唱歌,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给这个夜晚伴奏。胡同里还有孩子们的笑声远远地传过来,和着月饼的香味,在空气里飘荡。月亮挂在上,又大又圆,像一个温柔的拥抱,把整个胡同都揽在怀里。
秋忽然觉得,这个中秋,一点也不孤单。她有奶奶陪着,有陈爷爷陪着,有两个兔儿爷陪着,有圆圆的月亮陪着。她知道,爸爸妈妈在遥远的南方,在工厂的宿舍里,也在看着同一个月亮,心里也装着同样的念想。他们看着月亮的时候,也会想起她,想起这个院子,想起胡同里的老槐树。
这就是团圆吧。不是一定要坐在一起吃月饼,不是一定要面对面话。是心里头装着同样的人,看着同样的月亮,念着同样的念想。是兔儿爷的团圆,是月亮的团圆,是人心的团圆。是非遗,是念想,是刻在时光里的,月圆人安。
夜深了,月光更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蜂蜜,淌满了整个院子。秋把两个兔儿爷放在床头,一个挨着一个,像两个守护她的卫兵。她躺在床上,看着月光里的兔儿爷,看着它们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起甜甜的笑容。
她想,等明年中秋,爸爸妈妈一定能回来。到时候她要让陈爷爷捏一个最大的兔儿爷,一家人围着桌子,吃月饼,看月亮,听陈爷爷讲兔儿爷的故事,讲那些老祖宗留下来的,关于团圆和平安的念想。到那时候,她要把这个方脸的兔儿爷也拿出来,告诉爸爸妈妈,在最孤单的那个中秋,是它陪着她的。
胡同里的月光静静流淌,淌过青石板路,淌过老槐树的枝叶,淌过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淌过每一个有念想的温暖心房。那月光照在兔儿爷的红袍褂上,照在秋安安静静的睡脸上,照在陈爷爷空空荡荡的院里,也照在千里之外那扇亮着灯的宿舍窗户上。同一个月亮,照着不同的人,却装着同样的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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