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中岁华新，
胡同失笑引年麟。
红联暖饺融冰雪，
化敌为友乐满门。
腊月的风裹着碎碎的雪沫子，刮过京城的老胡同，墙根儿的冰棱子叮叮当当地晃，像一串串透明的铃铛。柳枝儿秃着脑袋，在风里晃悠，可胡同里的烟火气，早把寒冬的冷意烘得暖融融的。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蒙着一层白白的雾气，那是屋里热气蒸出来的，透着灯光，黄黄的，暖暖的，像一盏盏灯笼。
春姑娘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刚炒好的瓜子和糖块，正挨家挨户地送。她的辫子上系着红绸子，跑起来的时候，红绸子就跟着飘，像两只快活的红蝴蝶。胡同里的孩子们都爱跟春姑娘玩，因为她肚子里总有讲不完的故事，还会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摸出各种各样的玩意儿。有时候是一只用草编的蚂蚱，有时候是一朵纸折的花，孩子们围着她，总能有新的惊喜。
“春姑娘！春姑娘！”一群孩子从四合院里跑出来，领头的虎子举着一串鞭炮，脸上笑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你的年兽，今年真的会来吗？去年你没完，今年可得好好讲讲！”
春姑娘停下脚步，蹲下来摸了摸虎子的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当然啦，每年腊月三十晚上，年兽都会从深山里跑出来。不过别怕，咱们有鞭炮，红红的，响响的，一炸，年兽就吓得跑回山里啦！”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丫头妞妞拽着春姑娘的衣角，声问：“年兽是不是长得很凶呀？它会不会吃孩子？我奶奶它有大大的嘴巴，一口能吞掉一头牛呢。”
瘦猴儿踮着脚尖，两只手张牙舞爪地比划着，脸上满是兴奋，一点儿也看不出害怕：“听它有尖尖的牙，有这么长！还有长长的爪子，跟老鹰似的！不过我才不怕呢，我有鞭炮，它敢来我就炸它！”
春姑娘笑着摇摇头：“我也没见过真正的年兽，老人们，它怕红，怕响，所以咱们才贴春联，放鞭炮。不过嘛，老人的话也不一定全对，这世上好多事情，不亲眼看看，是不知道的。”
话间，夕阳就沉到了胡同尽头的屋顶后面，边抹上了一层暖暖的橘红色，像谁打翻了一罐子橘子酱。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了袅袅的炊烟，一缕一缕的，在暮色里慢慢散开。空气里飘着炖肉的香味儿和蒸馒头的甜香，混在一起，馋得孩子们直咽口水。大人们开始忙着贴春联，红红的春联往门框上一贴，金色的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整个胡同都亮堂了起来，好像一下子穿上了新衣裳。
孩子们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腊月三十的晚上。年夜饭的香味儿飘满了整条胡同，孩子们扒拉完碗里的最后一口饭，连嘴都顾不上擦，就迫不及待地拎着鞭炮跑到了胡同口。虎子胆子最大，他拿着一根香，心翼翼地凑到鞭炮的引线跟前，手微微有点抖，可脸上的表情却郑重得像个将军。
“大家快躲好！”虎子喊了一声，孩子们赶紧捂着耳朵，缩到了门墩儿后面，只露出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
“呲啦——”引线烧了起来，迸出的金色火花，像一只只萤火虫在跳动。紧接着，“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鞭炮炸开了花，声音又脆又响，红色的纸屑漫飞舞，像下了一场红红的雪，在灯笼的光里飘飘悠悠的。孩子们欢呼着，蹦跳着，清脆的笑声在胡同里回荡，一声高过一声，跟鞭炮声混在一起，热闹极了。
就在这时，胡同口的老槐树下，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呜咽声。
虎子最先听见了，他放下手里的香，歪着脑袋听了听，疑惑地问：“你们听，是什么声音？好像有人在哭。”
孩子们安静下来，一个个竖起耳朵。那呜咽声断断续续的，细细的，像猫在哭，又像狗在哼唧，还带着一点点鼻音，听着怪可怜的。
妞妞吓得往春姑娘身后躲了躲，手紧紧攥着春姑娘的衣角：“会不会是年兽？它是不是来吃我们了？”
春姑娘皱了皱眉，把灯笼举高了些。她拎着灯笼，慢慢地走到老槐树下，脚步轻轻的。灯笼的光柔柔地洒下来，像一层薄薄的金纱，照亮了树底下的一团黑影。孩子们跟在后面，一个个探着脑袋，心里又怕又好奇，脚步磨磨蹭蹭的，谁也不敢走得太前。
那黑影慢慢抬起头来，孩子们倒吸了一口凉气。它长得可真奇怪——脑袋大大的，圆滚滚的，像个毛茸茸的大南瓜，上面还竖着两只圆圆的耳朵。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亮晶晶的，里面好像还含着泪。身上的毛雪白雪白的，又长又密，像披了一件白狐裘，在灯笼的光里泛着银光。它的爪子尖尖的，却紧紧地缩在身子下面，整个身子蜷成一团，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凶，反而有点可怜巴巴的。
“你……你是年兽吗？”春姑娘蹲下来，轻声问，声音柔得像在哄宝宝。
那大怪物点零头，又低下了头，肩膀微微地颤抖着，像是憋了好久的委屈终于藏不住了。它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鼻音，像个受了委屈的孩：“我是年兽……我每年都来，就是想听听鞭炮响，看看红红的春联，看看你们过年……可是，你们一放鞭炮，我就只能躲起来，我怕吓着你们……”
孩子们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跟老人们的年兽完全不一样啊！老人们的年兽凶神恶煞，青面獠牙，会吃孩，可眼前的年兽，白白的，圆圆的，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就像个受了委屈的大孩子，比胡同口那只大花猫还温顺。
虎子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手里的香还在冒着细细的烟：“你……你不怕鞭炮吗？老人们，年兽最怕鞭炮了，一听到就吓得逃跑。”
年兽摇了摇大脑袋，两只圆耳朵跟着耷拉下来，像两片蔫聊叶子：“以前怕，后来听得多了，就不怕了。我喜欢听鞭炮响，噼里啪啦的，像唱歌一样，热闹极了。我还喜欢看你们笑，你们的笑声，比鞭炮声还好听。我在山里待了一整年，就等着这一，能来胡同口偷偷看看。”
妞妞从春姑娘身后探出头，看着年兽雪白的毛，忍不住声：“你长得……好像一只大白熊。白白胖胖的，一点儿也不吓人。”
年兽的眼睛亮了亮，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它抬起爪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指甲在月光下闪了闪：“真的吗？我妈妈，我是山里最漂亮的年兽，我的毛比雪还白，比云还软。可是，山里太冷清了，没有人跟我话，没有春联，没有鞭炮，也没有笑声。我每年都来胡同口，偷偷地看你们过年，看你们穿新衣服，看你们放烟花，看你们吃饺子……可是，每次你们一放鞭炮，我就只能躲起来，我怕我的样子会把你们吓跑。”
春姑娘的心软了，像被温水泡过一样。她蹲下来，从篮子里抓了一把糖块，递到年兽面前，声音柔柔的：“那你今年别躲了，跟我们一起过年吧。我们不怕你。”
年兽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糖块，又看了看春姑娘，又看了看孩子们，眼睛里满是犹豫，还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真的可以吗？你们不会放鞭炮炸我吗？你们不觉得我长得丑吗？”
虎子拍了拍胸脯，声音响响亮亮的：“当然可以！你又不吓人，白白胖胖的，还挺好看的！我们不放鞭炮炸你，我们放鞭炮给你听，专门放给你听！”
孩子们都使劲点零头，瘦猴儿跑得最快，一溜烟跑回家里，拿来了一串最大的鞭炮，红红的，沉甸甸的，拎在手里晃悠：“年兽，你听，这个鞭炮最响了，可好听了！”
虎子又点燃了香，火头在风里明明灭灭的。他走到年兽身边，仰着头笑着：“你别怕，我们陪着你，一起听。”
年兽心翼翼地凑过来，它的鼻子动了动，闻到了糖块的甜味儿，还有孩子们身上的皂角香，还有胡同里飘来的饺子香。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要把这些味道都记住。
“呲啦——”引线又烧了起来，金色的火花在夜色里跳动着。孩子们捂着耳朵，却没有躲，就站在年兽身边，笑眯眯地看着。年兽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用两只大爪子捂住了耳朵，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鞭炮，一眨不眨的。
“噼里啪啦！”鞭炮炸开了花，声音又脆又响，红色的纸屑像花瓣一样飞起来，落在年兽雪白的毛上，像一朵朵红花开在雪地里。年兽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了缩，可它看到孩子们都在笑，笑得那么开心，就又慢慢凑了过来。它听着鞭炮声，看着孩子们的笑脸，嘴角慢慢咧开了，也跟着笑了起来。它的笑声粗粗的，闷闷的，像远处的闷雷，却透着一股子不出的快活，听着就让人想跟着一起笑。
“真好听！真好听！”年兽拍着手，大爪子拍在圆滚滚的肚皮上，发出“啪啪”的声音，把孩子们逗得笑得更厉害了。
孩子们把年兽围了起来，围成一个圈。妞妞把自己手里的糖葫芦递过去，举得高高的：“年兽，你尝尝，可甜了！山楂是王爷爷家院子里长的，糖是我妈妈熬的。”
年兽伸出舌头，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糖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它又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味和糖的甜味混在一起，在嘴里散开，它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亮亮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它眯起眼睛，幸福地叹了口气，那口气暖暖的，在冷空气里化成了一团白雾：“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山里的果子都是酸的，从来没有这么甜的。”
虎子拉着年兽的大爪子，往胡同里跑，年兽的爪子毛茸茸的，暖烘烘的，像握着一个暖手炉：“走，我们去看春联！我家的春联是我爸爸写的，可好看了，金色的字，亮闪闪的！”
春姑娘提着灯笼，走在最后面，看着孩子们和年兽笑笑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青石板路上叠在一起。
胡同里，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暖暖的灯光从门缝里、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得春联上的字红彤彤金灿灿的。大人们听到动静，纷纷探出头来看。一开始看到年兽，有的还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可看到孩子们和它玩得那么开心，年兽又笑眯眯的，毛茸茸的，一点凶样都没有，也就放下了心，跟着笑了起来。
王大爷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饺子走出来，饺子冒着白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年兽啊，来尝尝我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香着呢！我老伴儿包的，皮薄馅大，保你吃了还想吃！”
年兽接过盘子，用爪子捏起一个饺子，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它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一个接一个，腮帮子鼓鼓的，饺子的热气熏得它的眼睛湿漉漉的，分不清是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饺子。”年兽抹了抹嘴，声音有点哑，“山里只有野果子和雪，冬特别冷，我就缩在山洞里，等着过年这一。”
李奶奶拿来了一件厚厚的棉袄，是红色的，上面还绣着几朵花，给年兽披上，又替它把扣子扣好：“冷，别冻着了。你看你，毛这么长，还是怕冷吧？这棉袄是我孙子时候穿的，一直留着，没想到今派上用场了。”
年兽穿上棉袄，觉得暖和极了，从身上一直暖到心里。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棉袄，又看了看周围的人，每一个人都在对它笑。它的心里涌起一股热乎乎的劲儿，鼻子酸酸的。以前，它总是孤零零地站在胡同口，躲在老槐树后面，偷偷地看着别人过年，看别人笑，看别人吃饺子，看别人放烟花。可现在，它不再是站在外面看的那个了，它成了胡同里的一员，有这么多人陪着它，对它笑，给它好吃的。
孩子们拉着年兽，在胡同里跑来跑去，他们放烟花，看灯笼，唱着过年的歌谣。年兽的笑声粗粗的，闷闷的，和孩子们清脆的笑声混在一起，飘得很远很远，飘过了屋顶，飘过了树梢，一直飘到上去。
夜深了，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大银盘挂在深蓝的上。胡同里静了下来，家家户户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孩子们都累了，靠着年兽软乎乎、暖烘烘的身子睡着了。虎子枕着年兽的肚子，妞妞靠着它的胳膊，瘦猴儿干脆趴在它的腿上，一个个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容。年兽心翼翼地抱着他们，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把他们吵醒。
春姑娘坐在年兽身边，看着上的月亮，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轻声：“年兽，以后你每年都来和我们一起过年吧。别再躲着了。”
年兽点零头，眼睛里闪着泪光，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谢谢你们。以前，我以为你们都讨厌我，害怕我，觉得我是怪物，所以我只能偷偷地来，偷偷地看。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只要勇敢一点，走出来，就能交到新朋友。”
春姑娘笑了，伸手摸了摸年兽毛茸茸的大脑袋：“是啊，勇敢接纳，就能化敌为友。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长什么样子，只要你愿意去了解，就会发现，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不定还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呢。”
年兽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们，他们的呼吸均匀又安稳，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容，大概在做着什么美梦。年兽想，原来过年不是只有鞭炮和春联，还有朋友，还有温暖，还有这么多人愿意对它好。这种感觉，比鞭炮声好听，比糖葫芦还甜。
第二一早，太阳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胡同里，雪地上反射出亮晶晶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孩子们醒了过来，发现年兽还在身边，高忻又蹦又跳，围着它转圈。
可是年兽要走了，它要回山里去，回到那个冷冷清清的山洞。不过它答应孩子们，明年冬，它还会来，带着山里最好吃的野果子来。
“我会想你们的。”年兽抱着孩子们，大爪子轻轻地拍了拍他们的背，舍不得放手，声音闷闷的。
“我们也会想你的！”虎子，使劲眨了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明年，我们给你准备更多的糖块和饺子！还有糖葫芦，好多好多！”
春姑娘把一篮子的年货递给年兽，里面有瓜子、糖块，还有李奶奶特意包的几个饺子，用布包得好好的：“拿着，路上吃。明年，我们等你回来，你可一定要来啊。”
年兽接过篮子，点零头，大脑袋一点一点的。它转身往胡同口走，厚厚的雪地上留下一串大大的脚印。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每一次回头，孩子们都还站在胡同口，挥着手，喊着：“年兽，明年见！”
年兽也挥着大爪子，它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却笑着，笑得咧开了大嘴巴。它知道，明年冬，它不再是孤零零的年兽了。它有了一群新朋友，有了一个可以牵挂的地方，有一整条胡同的人在等着它回来。
春风悄悄地吹进了胡同，柔柔的，软软的，墙根儿的冰棱子开始滴滴答答地滴水，像在弹一首轻快的曲子。柳枝儿冒出了嫩绿的芽，一点一点的，像谁用毛笔点上去的。春姑娘站在胡同口，看着年兽远去的方向，笑着想，这个冬，真是一个温暖的冬。这里的孩子们用一颗接纳的心，用一份勇敢的善意，收获了一个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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