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忽灭夜昏沉，
萤火微光伴老人。
照亮青石板前路，
弱亦能暖人心。
夏夜里的风，总带着一股青草与栀子花混合的甜香，拂过青石板铺就的巷时，会卷起几片落瓣，悠悠地打个旋儿，再轻轻放下。巷口那盏老路灯，是这条巷子里最骄傲的存在。它的灯罩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铁杆上爬着几根青藤，可只要一擦黑，它就会准时亮起昏黄却宽阔的光，把巷口的石阶、路边的狗尾巴草，还有墙根下偷偷爬过的蜗牛，都拢进自己的怀抱里。
萤是一只萤火虫，一只总爱在路灯下打转的萤火虫。
它的翅膀薄薄的，像两片透明的纱，扇动起来几乎没有声音。尾赌灯，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光，像是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火星，忽明忽暗的，随时都要灭似的。每当它停在路灯的灯罩上，看着那片明亮的光域，心里就会涌起一阵羡慕。它觉得，路灯的光才是真正的光啊，那么亮，那么大，能照亮那么多地方，不像自己，这点光，连脚下的路都照不周全。
路灯大叔，你的光真好。萤扇着翅膀，尾巴上的光点忽明忽暗，像是害羞似的，要是我也能有这么亮的光，就好啦。
路灯的灯泡轻轻晃了晃，发出嗡文声响，像是在笑。那声音沙哑又温和，带着点老物件特有的鼻音。萤啊，你的光也很好啊。你看，草丛里的蛐蛐，就是靠着你的光，才敢在夜里出来唱歌的。
萤却摇摇头，不信。它见过孩子们追着路灯跑，把书包甩得老高，喊着“好亮的灯呀”；见过晚归的大人们，借着路灯的光，低头看手机上的消息，脚步匆匆；见过流滥猫，蜷在路灯的光晕里，睡得安安稳稳，尾巴尖儿偶尔动一下。这些，都是自己那点微光做不到的。它那点光，连一只飞蛾都照不清楚。
它每都守在路灯下，努力地把自己的灯调得亮一点，再亮一点。尾部的光忽明忽暗地闪，像是使劲憋着一股劲儿。可不管怎么努力，那点光还是那么微弱，像一颗被遗忘的星星，孤零零地落在人间，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巷子里住着一位老奶奶，头发白得像冬的雪，脸上的皱纹，是岁月刻下的深深浅浅的痕，像是老树皮上的纹路。老奶奶的儿女都在城里工作，很少回来，她每傍晚，都会挎着一个竹篮子，去巷口的菜摊买点青菜，再慢慢走回来。篮子里有时候是几根葱，有时候是一块豆腐，都是简简单单的东西。
老奶奶走路很慢，步子轻轻的，手里总攥着一根拐杖，拐杖的底端包着一块橡皮，磨得都快平了。她喜欢在路灯下歇脚，抬起头，看着灯罩上的萤，笑着：“这虫子，真可爱，尾巴上还带着灯呢。”
萤听到老奶奶的话，心里有点的得意，尾巴上的光不自觉地亮了一瞬。可一扭头，看到路灯那片明亮的光，又立刻蔫了下去。它想，老奶奶夸的，不过是自己的样子罢了，要是自己的光再亮一点，老奶奶不定会更开心，不定还会每专门来看它呢。
这夜里，有点阴。乌云像一块厚重的黑布，一层叠着一层，把月亮和星星都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透不下来。巷子里比往常更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路灯的光，还在固执地亮着，在黑暗里撑出一片暖黄的地。
萤正趴在灯罩上，数着翅膀下的纹路，一根两根三根，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儿。忽然听到“滋啦”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断了。紧接着，路灯的光猛地闪了一下，剧烈地晃了晃，然后，就彻底暗了下去。
巷口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那黑暗来得太快，像是有人把一块黑布猛地盖了下来，连空气都好像沉了几分。
萤吓了一跳，扇着翅膀飞起来，尾巴上的灯拼命地亮着，在黑暗里画出一个的光弧。路灯大叔，你怎么了？它焦急地喊着，围着灯罩转了好几圈，可路灯再也没有发出嗡文声响，连灯罩上的那点余温，也在风里一点点散去了。
原来，这盏老路灯，已经亮了好多年，今，终于坏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青石板路，淹没了路边的狗尾巴草，也淹没了萤那颗的心。它从来没见过这么黑的夜，黑得让人心里发慌，连平时最活跃的蛐蛐都噤了声。它那点微弱的光，在这么大的黑暗里，显得更加渺了，像是大海里的一粒火星，随时都会被吞没。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还有拐杖点地的“笃笃”声，一下一下的，缓慢又心。是老奶奶回来了。
老奶奶挎着竹篮子，慢慢吞吞地走着，脚步明显比平时更慢，更心。她的脚步有些踉跄，竹篮子在她臂弯里晃来晃去，显然是看不清路了。“唉，灯怎么灭了？”她喃喃自语着，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孤单。拐杖在地上摸索着，心翼翼地探着路，一不心绊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竹篮子里的青菜叶子洒了几片出来。
萤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像是被谁轻轻捏了一下。
它看着老奶奶在黑暗里艰难行走的身影，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风里微微颤抖，看着她手里的拐杖在地上心地探来探去，忽然想起了路灯大叔的话——你的光也很好啊。它低头看了看自己尾巴上那点微弱的光，忽然觉得，那不再是一点可怜的火星了。
它深吸一口气，扇动起翅膀，把自己尾巴上的灯，调到了最亮的程度。
那一点微光，在漆黑的巷子里，显得那么渺，却又那么坚定。像是黑暗里开出的第一朵花，明明那么，却谁也没法忽视它。
萤飞在老奶奶的前方，一点点地往前挪。它飞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好让自己的光能照得更清楚些。它的光，照不亮整条巷子，却能照亮老奶奶脚下的那一块青石板。那一块光，刚好够老奶奶看清下一步该踩在哪里。
老奶奶，这边走，这边没有石头。萤声地喊着，虽然它知道，老奶奶听不见它的声音，可它还是忍不住要，好像出来，自己就能更安心一些。
老奶奶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到了那一点在黑暗里闪烁的微光。那点光摇摇晃晃的，却始终亮着，始终在她前方。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笑容里那些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是一朵在夜里悄悄开的花。
她没有话，只是慢慢地跟着那点微光走。拐杖不再胡乱地摸索，而是跟着那点光，一步步地，踩在平坦的石板上。她的脚步变得稳当了许多，竹篮子也不再晃了。
萤飞得很心。它怕自己飞得太快，老奶奶跟不上；怕自己飞得太慢，耽误老奶奶回家；更怕自己的光突然灭了，让老奶奶又陷入黑暗。它的翅膀扇得有些酸，扇动的频率都快赶不上心跳了，尾巴上的灯，也因为超负荷地发光，变得有些发烫，像是在烧着一团火。可它不敢停下来，一下都不敢停。
它看着老奶奶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青石板在它微弱的光下一块一块地亮起来，又暗下去。它数着那些脚步，数到第四十七步的时候，老奶奶终于走到了自家的门口。
老奶奶掏出钥匙，摸索着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吱呀一声开了。她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过身，朝着那点微光的方向，轻轻地挥了挥手。
谢谢你呀，萤火虫。她笑着，声音里满是温暖，像是冬里的一碗热汤。
萤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甜甜的，涨得它整个身子都轻飘飘的。它看着老奶奶关上房门，看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忽然明白了。
原来，路灯的光，是明亮的，是能照亮大地方的；而自己的光，是微弱的，却也能照亮一个人回家的路。原来，微弱的光，也能带来温暖。原来，光的意义，从来不在它有多亮，而在它照亮了谁。
风又吹过巷，带来了栀子花的甜香，混着青草的味道，在黑暗里弥漫开来。萤扇着翅膀，在巷口盘旋着，一圈又一圈。它的尾巴上，那点微光，依旧在闪烁着，像一颗的星星，落在了人间。
它不再羡慕路灯的明亮了。因为它知道，每一种光，都有自己的意义。路灯的光是宽阔的，能照亮整条巷子；星星的光是遥远的，能点亮整个夜空；而萤火虫的光，是贴近的，是温柔的，是刚好能照亮一个人脚下的路。
哪怕只是一点萤火，也能在黑暗里，点亮一段温暖的路。
夜深了，巷子里静悄悄的，连蛐蛐都睡着了。萤停在墙根的狗尾巴草上，尾巴上的灯，还在微微亮着，像是睡梦中的呼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它看着上，乌云渐渐散开，露出了几颗星星。星星的光，也很微弱，可千千万万颗星星聚在一起，就照亮了整个夜空。
萤笑了，尾巴上的光，亮得更温柔了。它想，也许有一，会有更多的萤火虫飞来这里，它们的光聚在一起，也能照亮整条巷。但那也没关系，就算只有它一个，能照亮一个饶路，就已经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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