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勺轻抖金丝绕,
歪脑龙咧嘴笑。
甜香引得孩童闹,
非遗传承乐淘淘。
老巷口的大槐树下,支着一架漆皮斑驳的糖画担子。担子的主人姓陈,街坊们都喊他陈叔。陈叔有一双特别的手,不捏笔,不拿针,只攥一把长柄铜勺,勺子里盛着熬得金黄透亮的糖稀。可谁都知道,陈叔的手会抖。
那颤抖不是年老体弱的晃悠,是打年轻时就落下的毛病。听老一辈,陈叔二十出头学糖画,正是学手艺最好的年纪。他每不亮就起来帮师傅生火熬糖,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可偏偏一场高烧烧坏了神经,右手便再也稳不下来。起初,师傅气得摔了教鞭,指着他抖个不停的手:“你这双手,连糖稀都舀不匀,根本不是吃这碗饭的料!”
陈叔没吭声,只是低着头把教鞭捡起来,轻轻放回桌上。那晚上,他没睡觉,坐在井沿上想了一宿。月亮挂在上,又圆又亮,照着他那双无处安放的手。他想起了时候第一次看见糖画的情景——那是个赶集的日子,一个老艺人握着铜勺,在石板上三两下就画出一条腾云驾雾的龙,金灿灿的,活灵活现。他站在那儿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太阳落山,直到那龙被一个男孩举在手里,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巷子尽头。从那起,他就认定了,这辈子也要学会这门手艺。
第二不亮,陈叔就蹲在井边,左手端一碗水,右手拿根筷子,悬在碗面上练字。筷子尖儿蘸着水,在青石板上一笔一画描龙描凤。手一抖,笔画就歪歪扭扭,他便擦掉重来。井水凉得刺骨,他的手冻得通红,可他不肯停。春去秋来,青石板被磨得发亮,他身边擦水的抹布换了一条又一条,那根筷子也磨秃了好几根。手还是会抖,可他终究是把糖画担子支了起来。
巷口的孩子们最爱围在陈叔的担子旁。不是因为他的糖画多精致,恰恰是因为他的糖画太特别。别的糖画艺人手腕一转,一条威风凛凛的五爪金龙便跃然石板上,龙须飘逸,龙鳞分明,像从画里飞出来的一样。可陈叔的手一抖,糖稀落下去,龙角歪到了耳朵边,龙身扭得像条泥鳅,龙爪更是缩成了圆滚滚的团子,活脱脱一只“歪脖子龙”。
“陈叔,你画的是龙吗?怎么像条毛毛虫呀!”穿红肚兜的满踮着脚尖,指着石板上的糖画咯咯笑。
旁边的胖子墩墩跟着起哄:“就是就是,丑丑的,一点都不威风!”
陈叔也不恼,他握着那把磨得锃亮的铜勺,低头看着石板上歪歪扭扭的糖龙,眼底漾着温和的笑意。他用铁片把糖画铲起来,竹签一粘,递给满:“尝尝?甜着呢。”
满接过糖画,心翼翼地舔了一口。金黄的糖稀在舌尖化开,是浓郁的麦芽香,甜而不腻。她咬了一口龙尾巴,脆生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哇!好好吃!”
墩墩看得眼馋,扯着陈叔的衣角嚷嚷:“陈叔陈叔,我也要!我要歪歪龙!”
“我也要!”“我要两条歪歪龙!”
孩子们一下子炸开了锅,原本嫌弃的声音变成了争先恐后的讨要。陈叔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他舀起一勺滚烫的糖稀,手腕微微倾斜。糖稀顺着勺子边缘流下来,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拉出金丝般的线条。手一抖,龙的脊背拱成了可爱的弧度;再一抖,龙尾甩出个俏皮的卷儿。不过片刻功夫,一只歪头歪脑、憨态可掬的糖龙便成型了。
日子久了,陈叔的“歪龙”成了老巷口的招牌。别的糖画摊前冷冷清清,唯有陈叔的担子旁永远围满了孩子。孩子们拿着歪龙糖画,在巷子里追着跑,嘴里喊着:“歪龙歪龙,甜甜蜜蜜!歪龙歪龙,下第一!”
有一,巷口来了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相机,对着陈叔的担子拍个不停。他是市里非遗文化馆的李馆长,听老巷口有个特别的糖画艺人,特意来拜访。
李馆长蹲在担子旁,看着陈叔作画。铜勺起落,糖稀流淌,那只歪歪扭扭的龙在石板上渐渐成型,像个调皮的娃娃。李馆长忍不住赞叹:“陈师傅,您的糖画,太有灵气了!”
陈叔愣了愣,停下手里的动作:“李馆长见笑了,我这手不争气,画不出正经的龙。”
李馆长摆摆手,指着石板上的歪龙:“您这哪里是不正经?这是独一份的童趣!现在的孩子就喜欢这样可爱的造型,比那些规规矩矩的龙更有感染力。您知道吗?非遗不只是守着老样子,更要让它活在当下,被孩子们喜欢,才是真正的传常”
陈叔听着,眼眶有些发热。这么多年,他总觉得自己是个没出息的手艺人,是师傅眼里“不是吃这碗饭的料”。他每不亮就起来熬糖,手抖得厉害时就停下来歇一会儿,等抖得轻些了再接着画。他不敢跟别的糖画艺人比,只想着能把糖画做出来,让孩子们吃得开心就好。他从没想过,自己这些歪歪扭扭的糖画,也能被叫作“灵气”。
李馆长的话,像一道光,照亮了陈叔心底那个昏暗的角落。
没过多久,陈叔收到了非遗文化馆的邀请,让他去参加全市的非遗文化展。那晚上,他坐在井沿上,看着上的月亮,又圆又亮,和多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想起那些蹲在井边练字的日子,想起师傅摔在地上的那根教鞭。他握着那把铜勺,在月光下端详了很久很久。
展览那,陈叔的糖画摊被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他穿着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那把陪伴他几十年的铜勺擦得锃亮。面前的青石板上,摆满了歪歪扭扭的糖龙、歪脖子的凤凰、圆滚滚的兔子、憨憨的胖鱼。每一只都歪着头,咧着嘴,像是在冲着人笑。
参观的人络绎不绝,大人孩都围了过来。孩子们看到那些可爱的糖画,兴奋得跳起来,大人们则拿着手机拍照,感慨着:“原来糖画还能这么画!太有意思了!”
有个姑娘拉着妈妈的手,指着歪龙糖画:“妈妈,这个龙好可爱,它是不是在对我笑呀?”
妈妈笑着点头:“是呀,它是陈爷爷用心画出来的。”
陈叔站在一旁,听着这话,鼻子忽然一酸。他赶紧低下头,装作在整理糖画,不让别人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他想起年轻时,师傅骂他不是吃这碗饭的料,想起无数个清晨,他蹲在井边练字的身影,想起巷口孩子们一声声“陈叔,我要歪歪龙”的呼喊。原来,热爱和坚持,真的能开出花来。
展览结束后,陈叔的“歪龙糖画”被正式列入了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记者来采访他,问他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陈叔握着那把铜勺,指了指自己颤抖的右手,又指了指围在身边的孩子们,笑着:“我的手会抖,但我的心不会。只要心里装着热爱,装着孩子们的笑脸,就算画出来的龙是歪的,也一样能被喜欢。”
记者又问:“您这手抖了这么多年,没想过放弃吗?”
陈叔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的铜勺,勺柄被他握得光滑透亮,印着深深浅浅的指痕。他:“想过的。年轻的时候想。可每次想放弃,就想起时候第一次看见糖画的那个下午。那个老艺人画的龙,在我心里活了这么多年。我就想,要是有一,也有个孩子看着我的糖画,能把这份喜欢记在心里,那我这辈子就没白活。”
夕阳西下,老巷口的大槐树下,陈叔的糖画担子又支了起来。铜勺在他手中起落,糖稀流淌,金色的龙歪着头,仿佛在向路过的每一个人招手。满又来了,这回她踮着脚尖,认真地看着陈叔画糖画,眼睛一眨不眨。
“陈叔,我也想学。”她声。
陈叔愣了愣,低头看着她。满的脸红扑颇,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他时候第一次看见糖画时的样子。
“学这个可不容易,”陈叔,“手会抖的。”
“我不怕。”满认真地。
陈叔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把铜勺递到满手里,握着她的手,一起舀起一勺糖稀。糖稀顺着勺子边缘流下来,在石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慢慢来,”陈叔,“不着急。”
孩子们的欢笑声,伴着甜甜的麦芽香,在巷子里久久回荡。那把的铜勺,舀起的不只是糖稀,更是一位手艺饶热爱与坚守,是一份非遗文化最动饶传常夕阳的余晖洒在老槐树上,洒在斑驳的糖画担子上,也洒在那只歪着头的糖龙身上,金灿灿的,亮闪闪的,像是在冲每一个路过的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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