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冷意是一点一点渗透进来的。最开始,是清晨的草叶上会挂满晶莹的霜花,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接着,湖面上结起了一层薄薄的冰,太阳出来很久才能化开。现在,风也变了性子,不再是秋那温柔的、带着落叶香气的风,而是变得尖利起来,像一把无形的刀子,直往骨头缝里钻。
高高的空中,大雁们排成了整齐的“人”字形,嘎嘎叫着,向着温暖的南方飞去。它们要赶在冬彻底来临之前,飞到那个不会下雪的地方。
留在这里过冬的动物们,全都忙碌起来了。
刺猬一家正忙着往自己的洞里搬运干草和枯叶,要把床铺得厚厚的,暖暖的。河狸一家在河边“咔嚓咔嚓”地啃着树干,加固它们的水坝房子,还要储存足够过冬的嫩树枝。就连平时最贪玩的野兔,也顾不上和大家嬉闹,正到处寻找着干草和苔藓,要把自己的窝垫得更暖和些。
这一,大人们都出门去寻找过冬需要的物资了。狗熊派克还在家里舒舒服服地冬眠,但其他不冬眠的动物们可闲不住。松鼠、野兔、狐狸、獾子,还有几只胖乎乎的山雀,聚在林间的一块空地上玩耍。
它们玩了捉迷藏,又玩了跳房子,玩得身上都热乎乎的了,就凑在一起休息。
这时,松鼠突然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哎,你们知道吗?最近,咱们森林的东边,那块大岩石下面,来了一只奇怪的鸟!”
“什么鸟?”野兔竖起长长的耳朵。
松鼠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一脸认真地:“一只唠叨鸟!整一边睡觉,一边自言自语,不停地嘟囔着什么。可奇怪了!”
其它动物们一听,顿时来了兴趣。狐狸歪着脑袋,半信半疑地问:“唠叨鸟?咱们森林里哪有这种鸟啊?我跟我爸爸在这片森林住了这么久,从来没听过!”
“对啊对啊!”山雀们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问,“它到底了些什么呀?你怎么知道它就疆唠叨鸟’呢?”
松鼠见大家不信,急得直跺脚,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真的真的!我亲耳听见的!它睡觉的时候嘴巴也不停,一直唠叨一直唠叨,可烦人了!我觉得叫它‘唠叨鸟’再合适不过了!你们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带你们去看!反正离这儿不远!”
动物们互相看了看,好奇心完全被勾了起来。
“好啊好啊!”野兔第一个跳起来响应,“反正大人们都不在,咱们就去看看那个唠叨鸟到底长什么样!”
“走!去看看!”狐狸也来了精神。
“带路带路!”山雀们兴奋地拍打着翅膀。
于是,松鼠大模大样地走在了最前面,那条蓬松的大尾巴高高翘着,像一面胜利的旗帜。其它动物们嘻嘻哈哈地跟在后面,学着它的样子,也把胸脯挺得高高的,一摇一摆地往前走。它们一边走,还一边编起了顺口溜,扯着嗓子唱:
“唠叨鸟!唠叨鸟!我们去看唠叨鸟!”
“睡大觉,爱唠叨,看看它到底有多吵!”
清脆的童声在安静的森林里回荡,惊起了几只正在觅食的麻雀。
走啊走,穿过一片落光了叶子的桦树林,又翻过一道长满苔藓的山坡,前面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这块岩石像一只蹲伏的巨兽,静静地卧在林间。岩石下面有个凹陷的地方,正好可以挡风。
松鼠停住脚步,回头对大伙儿竖起一根手指:“嘘——到了!就在那儿!你们看!”
大家顺着它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块大岩石的凹陷处,果然蹲着一只大鸟。这只鸟可真不,灰褐色的羽毛,尾巴长长的,正把脑袋埋在翅膀里,蜷缩成一团,好像很冷的样子。它确实在睡觉,但睡得并不安稳,身子时不时地微微抖动一下。最奇怪的是,它的嘴巴确实在动,发出一种含含糊糊的、梦呓般的声音。
动物们好奇极了,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七嘴八舌地声议论起来。
“这是什么鸟啊?”
“没见过,长得真奇怪!”
“别话,仔细听听它在什么!”
大家安静下来,竖起耳朵仔细听。
这回,它们终于听清了。那只睡梦中的大鸟,嘴巴一张一合,翻来覆去地重复着一句话:
“冷了……冷了……明我就要去搭窝……明我就要去找食物……”
“冷了……冷了……明我就要去搭窝……明我就要去找食物……”
它就这么不停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像坏聊留声机,语气里带着一丝焦急,但更多的是一种拖延的、自我安慰的意味。
动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都憋着笑。
松鼠这下可神气了,它故意把嗓门提高了八度,指着那只大鸟,理直气壮地:“你们看!我的对吧!这里是不是有一只唠叨鸟!它是不是一直在唠叨!”
野兔捂着嘴笑:“还真唠叨,一直明明,明到底什么时候才来呀?”
狐狸到底是机灵些,它歪着脑袋想了想,:“可是,它确实挺唠叨的,咱们以前也没见过这种鸟,但也不能随便就给人家起名字疆唠叨鸟’吧?万一人家有正经名字呢?”
山雀们也叽叽喳喳地附和:“对呀对呀!除非你叫它‘唠叨鸟’,它自己答应了,那我们就信!”
松鼠被这么一激,顿时觉得面子挂不住了。它把胸脯一挺,大尾巴一甩,豪气万丈地:“这有什么难的!你们把眼睛睁大了,耳朵竖起来,看我证明给你们看!”
完,松鼠三两下就爬上了那块大岩石,心翼翼地靠近了那只还在梦呓中的大鸟。它深吸一口气,憋足了劲儿,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唠——叨——鸟——!”
这一声,像一颗炸弹,在寂静的岩石旁炸开了。
那只大鸟猛地一个激灵,半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它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了眼前这只松鼠,又看见了岩石下面仰着脖子张望的一群动物。它的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深深的疲惫。
它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沙哑的、有气无力但又努力显出威严的声音道:
“你们这些孩子,真是一点教养都没有!大吵大闹的,还让不让鸟睡觉了?”
它打了个哆嗦,把羽毛紧了紧,继续:“我再一遍,我不是什么‘唠叨鸟’!我是你们的寒号鸟大叔!记住了,是寒——号——鸟!不要打扰我!”
完,它似乎耗尽了刚攒起来的力气,眼皮又耷拉了下来。但在重新闭上眼睛之前,它那张嘴又开始不由自主地嘟囔起来:“冷了……冷了……明我就要去搭窝……明我就要去找食物……”
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后又变成了均匀的、带着哆嗦的呼吸声。
岩石下面,动物们安静了片刻。
野兔轻轻地:“唉,原来是寒号鸟大叔啊。”
狐狸点点头:“我好像听我爸爸过,寒号鸟大叔最怕冷了,每年秋都要搭窝,可是每年都拖啊拖,一直拖到冬。它就是这么过冬的。”
山雀们声嘀咕:“它可真能唠叨,睡着了还惦记着搭窝,可就是不起来干。”
大家一起把目光投向还站在岩石上的松鼠。
松鼠的脸涨得通红通红的,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它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也耷拉了下来,讪讪地挠了挠头,灰溜溜地从岩石上爬了下来。
它走到大家面前,低着头,声地:“对不起……是我错了。”
它抬起头,看着大家,诚恳地:“我不该随便给寒号鸟大叔起外号疆唠叨鸟’。它有它自己的名字,就像咱们都有名字一样。我……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野兔第一个走过来,用爪子拍拍它的肩膀:“没事啦!我们也没见过寒号鸟嘛!”
狐狸也:“对呀,知错能改就是好样的!”
山雀们在枝头唱起歌来:“没关系,没关系,我们还是好朋友!”
松鼠看着大家,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太阳慢慢地升到了头顶,虽然没什么暖意,但金色的光芒照在大家身上,还是暖洋洋的。它们又一起回头看了看岩石上那只蜷缩成一团、还在不停唠叨的寒号鸟大叔,然后手拉着手,蹦蹦跳跳地往家的方向跑去。
身后,隐约还能传来那若有若无的唠叨声:“冷了……冷了……明……明我就去搭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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