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了,潇湘馆里外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帐子里的咳一声紧似一声。紫鹃扶着人,帕子一条一条换,换下来的温水里,浮着极淡的红丝。雪雁捧着铜盆进出,眼圈红得不敢看人。
贾琮立在帐外,眼睛没离开过那道帘子。
热回头了。比他估的早,比他估的凶。阴虚的人,子时就是鬼门关的头一道岗。老太医撂下的那句话,此刻正一句一句在满屋人心里敲。
“三爷……”紫鹃的声音发颤。
“扶姑娘侧过来,脸朝外。”他挽起袖子,“耳朵露出来。”
紫鹃依言做了。帐帘掀开一指宽的缝,露出半张烧得通红的侧脸,眉头拧着,唇干得起了一层皮。
银针在灯焰上燎过。他隔着帐缝,就着紫鹃的手,捏住那只滚烫的耳尖,稳稳一点。
两滴血珠渗出来,颜色暗得发紫。
“温水帕子接着敷,额头,颈侧,腋下,一炷香一换。”他退开半步,“别怕那两滴血。血里带着火,放一滴,火就少一分。”
满屋的人都盯着那道帐缝。
咳声还在,一声,隔一息,又一声。间隔慢慢拉开了。又过了约莫半炷香,帐子里传出一句含混的梦话,随即沉下去,成了匀长的呼吸。
子时过半,紫鹃出来回话,手还抖着,话却稳了:“姑娘睡过去了,喘气匀了。”
太医一直坐在外间的椅子上,此刻起身,隔帐请了一回脉,回来坐下,半晌没言语。脸上那点冷笑,不知什么时候收了。
贾琮也不言语,只在心里记账:热是压住了,没断根。阴虚的底子摆在那儿,白日里还要反扑。反扑多高,才见真章。
那一夜他合衣坐到亮。窗纸上泛起蟹壳青的时候,他去请了一回脉,五至,细,却比夜里稳。头一道岗,过了。
他徒廊下,就着冷手啃了半块青儿夜里送来的炊饼。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竹梢上的露水往下滴,一声,又一声。他听着,忽然觉得这声响比什么报喜的话都中听。
果然,第二日日头一上来,热势又浮起来,只是不再灼手,像烧过的炭,红着,不燎人了。
贾琮改了方子。薄荷减半,添北沙参三钱、麦冬二钱,急火改文火。
“昨夜是救火,今日是养水。”他跟紫鹃交代,“火退了,亏空露出来了。水养足了,火才起不来。”
紫鹃凝神记下,煎药的水都要拿筷子搅着看滚没滚。
晌午,太医又来了。这一回他进门先看药吊子,拿起方子的底稿看了半晌,桑叶,薄荷,沙参,麦冬,清一色的轻灵玩意。他张了张嘴,像要挑错,到底没挑出来,撂下一句“有反复随时来请”,背着药箱去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外间那个坐得笔直的年轻人。
园子里外,消息长了腿。
亮不到一个时辰,宝玉就奔来了,眼睛肿着,在院门外被婆子拦住,急得原地转圈。贾琮出来递了句话:“姑娘睡稳了。人怕吵,二爷晌午再来。”
“她夜里……”宝玉的声音劈了。
“夜里过晾关口,眼下最要紧的是静。”贾琮看着他,“二爷站在这儿,全府的人都得跟着往这儿跑,屋里的人就得出来应酬。真疼病人,回怡红院等信。”
宝玉怔了怔,竟听进去了,扒着门框望了半,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王夫人屋里打发周瑞家的送了一匣燕窝,冉院门口,东西交到紫鹃手里,话没多一句。探春也遣人送了信,问要什么人手。潇湘馆的门,一日之间,成了满府最热闹也最安静的地方。
廊下、角门、井台边,到处有人压着嗓子咬耳朵。
“听了么,大房那位三爷,隔着门就把林姑娘的病中了。”“三针下去,老太医都坐了蜡。”“真从鬼门关门口把人拽回来了……”
贾琮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当夜他又守在外间。这一夜静得多,咳声疏了,帕子上的红丝再没出现过。四更,紫鹃出来劝他回去歇,他摇头:“热湍头一个整觉最要紧,我看着灯。”紫鹃拗不过,回屋抱了件斗篷出来,轻轻搁在他脚边。
五更,他靠着椅背合了半个时辰的眼,梦里都是脉,浮的沉的,数也数不完。
第三日清晨,潇湘馆的竹叶上挂着露。
紫鹃轻手轻脚出来,眼圈下的青影还在,人却是笑着的:“姑娘醒了,要见三爷。”
贾琮整了整衣襟进去,隔着帐子站定。
帐帘掀起一条缝。黛玉歪在引枕上,脸还是白,白里那两团烧出来的红退了,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两夜了,这是她头一回正眼看他。
“他们是你。”她声音哑,气还短,字却咬得清,“守了两夜。”
“分内的事。”
“分内?”她轻轻重复了一遍,末了扯了下嘴角,“满府的太医,都没这份内。”
贾琮没接话。
黛玉垂下眼,指尖在帕子角上捻了捻,半晌,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何苦。”
“姑娘好生养着。”贾琮躬身,“烧退了,觉睡稳了,比什么道谢都值钱。”
“账不是这么算的。”她阖上眼,声音更轻,像给自己听,“这条命,原不值当劳动这么多人。”
“值不值当,大夫了算。”贾琮道,“在我这儿,一条命就是一条命,没有不值当的。”
帐子里静了半晌,再没言语。他躬身退出来,帘缝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紫鹃送他到院门口,忽然福下身去,结结实实行了个大礼。
“三爷的大恩,潇湘馆记一辈子。”
“记病罢。”贾琮摆手,“记着姑娘亥子之交爱咳,记着药要温服。比记我强。”
紫鹃抬起头看他。这位三爷两夜没睡,眼下青黑,衣裳还是那件半旧的。她重重点头,把这几句话记下了。
晌午,贾母房里的鸳鸯亲自来了。
老太太前儿夜里听见信儿,念了一夜的佛,亮听人退了热,多用了半碗粥。赏的东西不厚,一碟如意糕,两色果子,外加一句话,鸳鸯学得分毫不差。
“老太太,难为琮哥儿。叫他好生歇着,别熬坏了。”
“谢老太太惦记。”贾琮接过,又道,“劳姐姐回去再替我带一句话。姑娘的烧是退了,底子还虚,这三日最忌油腻厚味,粳米粥最好,梨可以炖熟了吃。”
鸳鸯一一应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两眼这处院。两间正房,窗纸黄旧,院里一个煎药的丫头,一只半旧的药吊子。谁能想到,满府念叨了两日的神仙手段,是从这里出去的。
满府的风向,一夜之间调了个头。先前提起琮三爷要怔一怔的人,如今见了他,腰都比从前弯得深。灶上送饭的婆子抢着把食盒擦了又擦,连账房的人见了他,都老远先陪个笑。
贾琮谢了赏,回到屋里,倒头睡了一个时辰。
醒来时日头偏西。青儿在院里煎药,见他出来,刚要开口,院门外先响起一个嗓门,又高又亮,拿腔拿调。
“三爷在屋里么?太太请三爷过去话,这就走罢,太太等着呢!”
青儿手里的蒲扇停了。
邢夫人。嫡母。满府最会拿捏庶子女的那位太太。这些年月例被掐、用度被克,桩桩件件,都从那位太太的正房里发出来。这位太太几时正眼瞧过他?如今倒用一个“请”字,嚷得满院子都听得见。
贾琮站在阶下,慢慢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黛玉的热,他退了。这位嫡母的热脸,头一回朝他贴过来。黄鼠狼给鸡拜年,先嚷一嗓子,叫街坊四邻都做个见证。
无缘无故,请一个透明庶子话。去了多半没好事。不去,罪名现成。
他理了理那件半旧的直裰,推门出去。日头正好,照得院里青苔发亮,那婆子站在阶下,下巴抬着,眼角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有劳妈妈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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