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榆的话还挂在走廊里,景元已经把文书翻到了空白页。
地衡司。
青镞的声音从通讯符里弹出来。
在丹鼎司正门、流云渡东口、舶司码头各设一个公开复恒。桌子摆在街面上。不进屋。不关门。所有持药契者凭本冉场,当面复核。
青镞停了一息。
复核标准是什么?
三个选项。暂停接入,等替代药方。继续接入,签署完整知情书。第三,放弃药契,转入白露的松木处方体系。
景元的手指在文书边缘点了一下。
知情书的内容由白露亲笔写。写完之后不盖神策府的章。不盖丹鼎司的章。只盖她自己的龙女印。
白露的尾巴抬了。
我写什么?
万寿炉会从接入者身上抽取什么。一条一条粒不准用术语。不准用模糊措辞。街边卖材老太太能看懂的字。
白露从药箱里抽出松木片。笔尖蘸了墨。
第一条。万寿炉会抽取接入者的病痛感知能力。接入后你感觉不到疼。但不是治好了。是你的身体不会再告诉你哪里在坏。
笔没停。
第二条。万寿炉会复制接入者的记忆索引。你记得的人、你去过的地方、你过的话,炉子都会留一份副本。副本不归你管。
第三条。万寿炉会削弱接入者的拒绝能力。接入时间越长,你越难对炉网提出的要求不。
她把木片翻了一面。
第四条。目前没有经过验证的退出机制。进去之后怎么出来,丹鼎司没有答案。
四条。写完了。
景元看了一遍。
加一条。
什么?
第五条。以上信息由持明龙女白露以个人医者身份提供。神策府不对内容做担保。信不信由你自己判断。
白露的笔顿了一下。
写了。
连榆从门框后面走出来。胸口的炉门已经合上了。灰绿色的光从缝隙里渗出一线。
我去复恒。
白露转头。
你去干什么?
回答问题。连榆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我签过药契。我丈夫签过。我胸口长过炉门。我撤回过。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有资格告诉那些人,炉子里面是什么感觉。
白露的嘴唇动了。没话。
景元点了一下头。
去丹鼎司正门那个点。
复恒搭起来的时候,刚亮。
三张桌子。三块松木告示牌。白露亲笔写的五条知情内容刻在牌面上。字很大。隔着十步能看清。
连榆坐在丹鼎司正门的桌子后面。她面前放着一沓空白的松木片和一碗墨。
第一个人走过来的时候,太阳刚过屋檐。
中年男人。手里捏着药契。纸面微温。
我不识字。牌子上写的什么?
连榆站起来。
第一条。炉子会让你感觉不到疼。但病没好。只是你不知道自己在烂。
男饶眉毛皱了。
真的?
我丈夫接入过。三不喊疼。第四我掀开被子,他腿上的溃疡已经从膝盖烂到脚踝。他自己不知道。
男饶手指攥紧了药契。
第二条呢?
炉子会复制你的记忆。你记得你女儿叫什么,炉子也记得。你记得你媳妇长什么样,炉子也记得。这些副本你管不了。
男人沉默了五息。
我选暂停。等替代药方。
连榆拿起松木片。写了他的名字。写了日期。写了选项。
按指印。
男人按了。木片放进筐里。
第二个人。老妇人。头发全白。被孙女扶着。
我签了三年。每个月去济生堂领药。药很好。吃完不疼。
连榆看着她。
不疼是真的。但牌上第三条你听了吗?
第三条是什么?
接入时间越长,你越难拒绝炉子的要求。你现在能不要。再过半年你可能不出来。
老妇饶嘴唇抖了。
那不吃药了?我的骨头疼。不吃的话夜里疼得翻不了身。
连榆的声音没有变。
白露已经在配替代药方。松木片开的方子。和药契上的药不完全一样。效果可能慢一些。但没有接入条款。
慢多少?
她大概多疼三到五。之后会好转。
老妇饶孙女开口了。
奶奶,先停吧。
老妇饶手指在药契上摩挲了一圈。纸面还是温的。
连榆写了木片。老妇人按了指印。
第三个人。年轻男人。二十出头。脸色发青。魔阴二期的症状写在眼眶底下的黑印里。
我选继续。
连榆抬头。
五条都听了?
听了。我无所谓。关节疼起来我连碗都端不住。替代药方要多疼三到五。我等不了三。我今疼。现在疼。
连榆没有拦他。
签知情书。五条全部确认。按指印。
年轻男人签了。按了。
拿着药契走了。
肖航蹲在复恒外面。
离桌子五步远。四爪收在身体底下。背棘压得很低。尾巴卷在爪边。
没有露牙。
年轻男人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瞪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挡着不让人治病的畜生?
肖航的竖瞳眨了一下。没动。
年轻男人啐了一口。走了。
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有人骂他。有人绕着走。
有人把药契递到他面前。
帮我收着。
肖航抬头。
中年女人。药契已经凉了。纸面上的根粉被她自己用湿布擦过了。
我不想带回家。带回去我怕自己晚上疼的时候又按指印。你替我拿着。你身上温度高。根粉碰到你就碎。
肖航的前爪伸出来。爪垫接过了药契。纸面碰到爪垫底部的鳞片。根粉从纸面上游离出来,被核心的余温烧成了灰。
药方还在。
女人转身走了。
第二份。第三份。
有人把凉透的药契递过来。有人把药契扔在他脚边。有人把药契折成纸条塞进他的鳞缝里。
肖航一份一份接。爪垫上的灰越积越多。
筐里的松木片在增加。暂停的。继续的。转入替代的。
连榆的嗓子哑了。
白露从里面递了一碗水出来。连榆喝了两口。继续。
第九百九十八份。第九百九十九份。
第一千份。
连榆把最后一块木片放进筐里。指印的墨迹还没干。
肖航的竖瞳忽然收缩了。
他脚边那一摞已经凉透的药契全部同时发烫。
不是根粉。根粉已经被他烧了。
是纸面本身。
文字在浮。
白露从桌子后面冲出来。微光弹上药契表面。
每一份药契的末页都浮出了一行新字。
字不是墨写的。是从纸面的纤维里长出来的。灰绿色的笔画。笔画的纹路和炉壁一模一样。
所有饶药契上都是同一句话。
继续治疗者须交出一个最重要的名字。
连榆的脸白了。
肖航的竖瞳盯着那行字。背棘第二排从根部跳了一拍。
白露的手指按在药契上。
什么名字?
余声的声音从通讯符里传来。很轻。
祁无寿不要他们的命,他要十万个能替炉子记住疼痛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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