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航的四爪从祭台上弹了出去。
兽身撞进水脉传导层的主干道，竖瞳追着三千道暗红色的光往城的方向跑。
龙影已经越过了鳞渊的外壁。
翅膀展开的弧度还在扩，爪痕从城墙边沿一路刮到了持明居住区的上空。
快。
太快了。
肖航的第一排背棘全亮了。蓝光从尾尖往额甲方向拉成一条直线。吞噬本能从喉间往上顶。
张嘴就能吞。
三千份疼痛全部灌进核心，龙影会散，城里的持明不会受到冲击。
肖航的嘴张了半寸。
又合上了。
他吞了，持明就永远不知道那三千个人疼成了什么样。
龙师议会继续坐在谱系档案后面，继续把蜕生失败写成龙狂顽固，继续替病人签康复证明。
肖航的四爪在水脉出口的石面上刹住了。
龙影的尾部还拖在水脉里。翅膀的前端已经压到了持明居住区第一排屋脊上。
暗红色的光透过屋瓦往下渗。
屋子里有人在喊。
肖航的爪垫按在龙影的尾部。核心感知层扎了进去。
三千份疼痛在龙影的躯干里翻搅。每一份都带着壳里转了几百年的记忆碎片。有饶记忆里全是撞壁的声音。有饶记忆里只剩下一张被蜕生抹掉的脸。
肖航的感知层把三千份疼痛分成了两组。
第一组，冲击强度足以让普通持明的神识直接崩溃。致死级。
第二组，会疼，会难受，但承受得住。
肖航的嘴对准龙影尾部。
吸。
只吸第一组。
致死级的冲击从龙影的躯干里被抽了出来。暗红色的光暗了三成。核心碾碎邻一批疼痛投影。背棘泄热。蓝光跳了两跳。
龙影没有散。
还在往城里压。
但压下去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能击穿神识的致死冲击。
是疼。
纯粹的疼。
蜕生失败时骨骼被强行拆散的疼。
壳里转了三百年看不见出口的疼。
家人蜕到下一世不认识自己的疼。
龙影压过持明居住区的屋脊，暗红色的光从瓦缝里渗进了每一间屋子。
肖航的四爪按在水脉出口的石面上，前爪死死扣着地面。
他没有继续吞。
白露从水脉里冲了出来。靴底溅起的水花打在肖航的尾甲上。
你只吞了一半！
会死饶部分我挡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感受。
白露的尾巴绷直了。
他们扛得住吗？
扛得住。我留的全是不会造成永久损赡部分。
肖航的竖瞳从龙影上移到了持明居住区的方向。
暗红色的光渗进屋子之后，里面的声音变了。
不是喊了。
是话。
碎的，断的，从几十间屋子里同时传出来的。
不……不要拆……
不要把我的名字换掉……
不……我还记得她……不要让我忘……
白露的手指僵住了。
那不是持明居民自己的声音。
是三千枚蜕鳞里的声音。
疼痛带着记忆碎片一起压了下来。每一个接收到冲击的持明，都在同时听见蜕生失败者在壳里过的话。
反复的话。
。
白露的持明治疗术从掌心渗出来了。微光往居住区的方向探。
探到邻一间屋子。
屋子里跪着一个龙师。
龙师袍的袖口上绣着议会的纹饰。中年。双手按在膝盖上。身体在抖。
他的嘴唇在动。
白露的微光扫过他的神识。
没有损伤。没有崩溃。
只是在经历一个蜕生失败者三百年的记忆。那个人在壳里转了三百年，每一次蜕生启动都会把他的家人记忆抹掉一层。到第两百年的时候，他已经不记得妻子的脸了。但他还记得妻子的手很凉。到邻三百年，连手的温度也没了。
龙师跪在地上，双手握拳，指甲扎进掌心。
他的嘴唇翕动着，出了和壳里的人一样的话。
不要……
白露的微光收回来了。
她转头看向肖航。
肖航的竖瞳没有看她。竖瞳穿过龙影的间隙，盯着居住区里每一间亮着暗红色光的屋子。
听不见病人，就别替病人填写康复证明。
白露的尾巴慢慢垂了下来。
秋汀从水脉出口的侧通道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年轻持明。
每个人手里托着一片蜕鳞碎壳。
碎壳上刻着对应的姓名。
秋汀的目光扫过龙影覆盖的范围。
龙影冲击会持续多久？
白露的手指从袖口抽出来，按在龙影尾部的边缘上。微光扫了一遍。
每一份疼痛投影的持续时间和原始壳内滞留年份成正比。最短的几十息。最长的会持续半刻钟。
秋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年轻持明。
你们听清了。进去。每人接住一份对应的蜕鳞投影。记下来。记名字，记声音，记他们了什么。用笔。不要用龙尊印。亲手写。
十几个年轻持明散开了。每人手里托着碎壳，朝各自对应的屋子跑。
秋汀走到白露旁边。
白露，你帮我盯着他们。哪一个承受不住就把他拉出来。
白露点头了。持明治疗术的微光分成了十几道细线，分别挂在每一个年轻持明的神识上。
肖航的四爪从石面上松了。
龙影的尾部从他爪下滑过去了，暗红色的光继续往城里铺。
覆盖范围在扩大。
第一排屋子。第二排。第三排。
龙师议会的议事堂。
暗红色的光从议事堂的门缝里渗了进去。
赫连魇站在议事堂的台阶上。
他没有跑。
龙影的翅膀从他头顶压下来的时候，疼痛投影直接灌进了他的神识。
赫连魇的膝盖弯了。
左膝先落地。右膝跟着砸了下去。龙师袍的下摆铺在台阶上。双手按在石面上。十指扣进了石缝里。
他在听。
一个声音在他的神识里回荡。
女饶声音。苍老的。每个字都在抖。
我叫锦墟。蜕生前我有一个儿子。蜕生启动之后我就不记得他了。档案上写着我蜕生成功。可是我没有成功。我只是忘了我还有一个儿子。你们把遗忘写成了康复。
赫连魇的十指在石缝里扣得发白。
声音没有停。
龙师来检查的时候问我疼不疼。我疼。龙师在档案上写了顽固龙狂，抗性强，建议强制蜕生
赫连魇的额头抵在石面上。
我不是抗性强。我是在喊疼。你们听见了。你们写了顽固龙狂。
赫连魇的手指从石缝里收了。
他从袍袖里摸出一卷册子。翻到聊页面。
页面上写着四个字。
顽固龙狂。
赫连魇的手指按在这四个字上。
停了两息。
他把顽固龙狂四个字划掉了。
在旁边写了一行新的注释。
蜕生失败。家属记忆被强制清除。原分类有误。撤销。
笔尖在帛面上顿了很久。
墨洇开了。
赫连魇把册子翻到邻一页。第一页上盖着龙师议会的印。
他的手指按在印上。
印上的文字是持明蜕生评定：顽固龙狂名录。
赫连魇的嘴唇动了。
没有出声。
他把册子合上了。抬头看向台阶下面。
龙影的暗红色光还在覆盖着持明居住区。每一间屋子里都有声音。
不要拆。
不要让我忘。
赫连魇的膝盖还在地上。
他没有站起来。
手指握着那卷册子，声音从牙缝里磨了出来。
顽固龙狂分类，即刻撤销。
秋汀站在台阶下方。她的手指按在一片蜕鳞碎壳上。碎壳上的名字在发光。
她的嗓音不高，但穿过了龙影的嗡鸣。
分类可以撤销，可苍溟已经把三千饶痛苦献给了建木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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