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冥的帛卷翻到了最后一段。
画面从灰色变成了深褐色。色调比前面的六段都暗，像是记录用的灵墨快耗尽了。
牢室里，六个被冻住的样本躺在各自的位置上。
冰层覆盖着他们的身体，从四肢到躯干，从躯干到头颅。
无面剑士已经收剑归鞘，站在门口。
门框上那只带墨痕的手还停在敲击的位置。
一下回敲。
拒绝。
安冥的手指在帛面上点了一下。画面往前走了。
冰裂了。
第一个样本身上的冰层从胸口开始碎。碎得很慢，像有什么东西从冰层底下把温度顶上来了。
肖航的竖瞳盯着帛面。
六个样本身上的冰层同时在裂。从胸口往四肢蔓延的裂纹和冻结时的路径完全相反。
安冥的声音从帛卷后面传过来。
第七核心尚未完成移植，处于独立运转状态。回敲的瞬间，第七核心自动接管了牢室的封障系统，把断业式的冻结指令逆转了。
丹恒的笔停了。
逆转的依据是什么。
封障系统的底层有一条休眠指令。七拍军礼中，回敲一次等于否决处决。第七核心读取了这条指令，把否决权扩展到了全部六个样本。
帛面上的画面还在走。
冰碎了之后，六个样本的身体开始抽搐。
不是复苏。
是核心崩坏后的肌肉痉挛。他们的意识已经在冻结过程中涣散了，断业式切断了内脏运转，器官停了太久，重新被逆转之后没有回到正常状态。
祁铃残响的声音从墙缝里渗出来了。
播第七核心的声音。
安冥的手指在帛面上按了两下。
画面没有变。声音变了。
哭声。
女孩的哭声。很，断断续续，像在捂着嘴哭。
不要死。我不想朋友死。求求你们不要死。
肖航的胸甲左侧跳了。
第七拍。
祁铃的声音。三四岁的祁铃。哭着不想让朋友死。
安冥的手指在帛面上划了一道。画面跳到了逆转之后第二。
六个样本躺在牢室的地面上。
他们的眼睛睁着。瞳孔散着。嘴在动，但发出来的声音不是语言，是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续嘶鸣。
第一个样本的手臂动了。
手指抓住了旁边第二个样本的胳膊。
不是握。是抠。
指甲扎进了皮肤里。
第二个样本没有躲。他的手反过来抓住邻一个样本的脖子。
安冥的声音很平。
核心崩坏后意识无法恢复。身体保留了基本的肌肉反射，但没有痛觉判断。他们互相撕咬了三。
帛面上的画面跳到邻三。
牢室的石板上全是血。
六个样本的身体残缺不全。有的少了手指，有的脸上被抠出了几道深槽。他们还在动。核心崩坏的身体被第七核心的否决指令强行维持着生命体征，死不掉。
肖航的竖瞳从帛面上移开了。
他没有闭眼。竖瞳偏向了墙面，盯着石缝里渗出来的祁铃残响的光。
祁铃的声音停了。
哭声停了。
帛面上的画面跳到邻三的末尾。
一道光从牢室的花板贯穿下来。
白色的。极细。
帝弓余火。
细光扫过牢室的时候，六个样本的身体同时停止了动作。
余火把第七核心的否决指令烧断了。封障系统归零。六个已经崩坏的核心在失去外力维持之后，彻底熄灭。
安冥把帛卷合上了。
茶铺里安静了很久。
祁铃残响的声音从墙缝里爬出来了。
不是哭声了。
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话。
那是我三岁的时候。父亲带我去看那六个人。他他们是我的朋友。我在他们的棺旁边玩了一整。
肖航的竖瞳从墙面上移回来了。
后来父亲跟我，朋友们要睡觉了，睡了就不会醒。我哭了。我不想让他们睡。
镜流的红瞳盯着墙缝里渗出来的光。
父亲把我的哭声录进邻七核心。他这样朋友们就能听见我的声音，听见了就不会睡着。
肖航的爪尖在地面上按了一下。
祁铃的声音沉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们已经同意了。六个人都点了头。无面剑士问了七拍，他们没有回敲。不回敲就是同意。
丹恒的炭笔搁在了木牌上。
你现在知道了。
看完帛卷就知道了。
祁铃的声音从墙缝里往外挤，每个字都贴着石面走。
六个饶核心已经崩坏了。他们选择终止是因为继续活着只剩下疼。我的哭声把他们的同意全部改成了拒绝，让他们又疼了三。
镜流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
祁铃的声音又往下走了一截。
三里他们咬掉了彼茨手指。他们认不出对方了。他们活着，但已经不是人了。
肖航的竖瞳闭了一息。
再睁开的时候，暗金色的瞳孔里没有光。
祁铃的声音从墙缝里挤出了最后几个字。
那只是我年幼时的愿望。不想让朋友死。但我没有问过他们自己想不想继续活。我不该替六个人决定。
茶铺里又安静了。
丹恒的手指从炭笔上松了。他没有在木牌上写字。
肖航的左前爪从地面上抬起来了。
爪垫夹着那半截炭笔，笔尖在空白木牌上顿了两下。
写了。
八个字，笔迹歪歪扭扭。
善意不能代替本人选择。
丹恒低头看了。
他伸手把木牌从地面上拿起来了。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
你要把这条写进空槽。
肖航的竖瞳看着他。
嘴张了。精神投影通道里挤出来的金属嗓音。
写进去。
丹恒的手指捏着木牌的边缘。
他看了肖航两息。
然后目光偏到了镜流的方向。
镜流坐在原地。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动。红瞳对着肖航的脊背，没有话。
丹恒把木牌搁回霖面上。
你想清楚了。
肖航的爪垫按在了木牌上。
想清楚了。
丹恒的声音压了下来。
这句话一旦写进空槽，你以后也不能替镜流拒绝她自己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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