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葵的话还挂在审判庭的空气里,肖航的左耳甲转了。
不是朝琴葵的方向。
朝下。
地板。
证人席下面的地板。
没有心跳。
肖航的核心对活物的感知很敏锐,凡是有心跳的东西靠近三丈之内,铜环都会给出一个低频的回馈。
地板下面没有心跳。
但有声音。
细的,涩的,像干燥的藤条在木板缝隙里蠕动。
根须摩擦声。
肖航的四爪蹬地,身体从被告席旁边弹了出去。
他没有朝声源扑。
他朝琴葵颇。
前爪搭上琴葵的椅背,身体的重量把椅子往后顶了两尺,琴葵连人带椅从证人席上滑出去,撞到了旁听席的第一排栏杆。
尾巴同时扫出去,卷住宋芜绑着夹板的右臂,把他从另一张证人椅上拽下来。
宋芜摔在地上闷哼了一声,夹板撞到石板发出脆响。
他在干什么?旁听席有人站起来了。
白露冲到前排,看见肖航挡在两个证人前面,背棘全亮了。
她张嘴要喊。
地板裂了。
证人席正下方的木板从中间拱起来,像某种东西在底下把板子顶弯了。
木纹之间渗出灰白色的液体,液体沿着板缝往两侧铺开,带着一股极淡的甜味。
安神香。
不是普通的安神香。
肖航闻过这个味道。
丹鼎司地下通道里碎掉的灰瓷瓶,瓶壁残留的就是这种气息。
木板炸开了。
碎木片飞出去三尺远,一张脸从裂开的地板缝隙里长了出来。
灰白色的脸。
五官模糊,像一层薄膜被撑出了人脸的轮廓。
眼窝是空的,没有眼珠,但眼窝的边缘在蠕动。
嘴巴张着,嘴角往两侧咧开,裂口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方。
肖航认出来了。
不是认出这张脸,是认出这层膜。
逆生棺里贴着的那种空白薄膜。
白露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压得很紧。
那是无咎的分身,薄膜构造的。
分身的脸从地板里探出来之后没有停。
肩膀、胸腔、手臂,灰白色的薄膜沿着木板裂口往外挤,像一棵被砍倒的树在倒着生长。
它的嘴巴张到最大。
药雾从喉腔里喷出来。
不是安神香了。
肖航的核心在胸腔里猛跳了一下。
这股药雾的味道他没闻过,但核心给出的反馈极其明确。
苍城。
丰饶活性。
和镜流魔阴发作时瞳缘浮出的那种纹路同源。
药雾从分身的嘴里喷出来,灰绿色的雾气在审判庭里扩散,速度很快,三息之内覆盖了证人席和被告席之间的整片区域。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咳嗽。
镜流站在被告席的位置没有动。
药雾碰到她的面前,她的瞳缘亮了。
红瞳边缘的丰饶活性纹从一圈半跳到了三圈。
她的手搭上了剑柄。
指节收紧。
手腕的青筋从袖口下面浮出来。
幻象来了。
苍城的大火,旧友的尸体,丰饶孽物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声音。
所有在魔阴发作时会涌上来的画面,此刻被药雾催化到了最清晰的状态。
镜流的拇指推了剑柄半寸。
剑身露出一线寒光。
再推半寸就能出鞘。
她没有看幻象。
她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一个方向。
肖航的左侧前爪。
肖航蹲在琴葵和宋芜前面,四爪钉在石板上,身体压到最低。
左前爪的爪垫陷进石板裂缝里,五根爪尖的角度和昨在地下通道里一模一样。
镜流盯着那只爪子。
爪子没动,她的拇指就不会再推。
上一次在地下通道,她看了幻象,剑气伤了宋芜。
这一次她不看幻象。
她看肖航。
肖航的背棘从幽蓝跳到亮白,核心的导能结构在胸腔里加速转了一圈。
他没有吐白热线。
腹甲底下的鳞片张开了。
一层极薄的热力场从鳞甲缝隙里铺出去,像一面烧热的透明墙壁,从他的身前展开,把琴葵、宋芜和旁听席第一排的人罩在了里面。
核心护盾。
新生的,不稳定的,边缘在发抖。
热力场展开的一息,药雾撞上了护盾的表面。
灰绿色的雾气被高温蒸散了一层,但浓度太高,后续的药雾绕过护盾边缘,从肖航的背后涌上来。
药雾贴上了他的背棘。
糊剂覆盖的棘根裂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烧福
灰白薄片的表面被药雾腐蚀了,霜花全部消失,药布的边缘开始卷曲发黑。
肖航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低吼。
背棘的温度在飙升,棘根断口的余热和药雾的丰饶活性撞在一起,烧得鳞甲缝隙冒出白烟。
他不能松开护盾。
松开了,药雾就会灌进旁听席。
镜流的拇指停在剑柄上,没有再推。
她的瞳缘活性纹已经涨到了四圈,幻象在她的视野边缘翻涌。
苍城的火,旧友的血,丰饶孽物的尖剑
她全部忽略了。
她只看肖航的左爪。
爪子没动。
寒鸦动了。
她从审判席后面绕出来,手里的因果锁链从袖中弹出,锁住了审判庭的两扇侧门。
铁链撞击门框的声音在庭内回响了两下。
正门也被她用第二条锁链封住了。
所有人留在原位,不许移动。寒鸦的声音从锁链的撞击声里穿出来。
分身从地板裂口里长到了胸腔以上。
它的双臂从薄膜里挤出来,灰白色的手指在空中张开。
嘴巴还在喷雾。
肖航的护盾在发抖,边缘的热力场开始出现裂纹。
背棘的温度已经超过了糊剂的承受阈值,棘根裂口处传来一阵脆响。
有东西在裂。
不是背棘。
是糊剂覆盖的那层修复膜。
药雾在从裂口往里渗。
分身的嘴巴忽然闭上了。
灰白色的脸朝寒鸦锁住的正门方向转了一下,空洞的眼窝对着整个审判庭扫了一圈。
然后它咬碎了藏在口腔里的什么东西。
咔嚓。
很的声音,但肖航的核心捕捉到了。
一粒种子。
被牙齿碾碎之后,种子的碎片从分身的嘴角掉出来,落到裂开的地板上。
碎片碰到木板的一息,根须从碎片里钻出来了。
白色的,极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根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地板下面扎。
母根种子。
肖航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但核心的灾害感知给出了响应。
根须的生长方向不是朝审判庭内部。
是朝下。
朝地底。
朝罗浮更深的地方。
分身的薄膜开始从边缘往中间收缩,脸上的轮廓一点一点模糊下去。
它在消散。
任务完成了。
消散之前,它的嘴巴最后张开了一次。
没有药雾了。
从那张灰白色的嘴里传出来的是声音。
薄膜振动产生的声音,像有人在隔着一层布话。
每个字都很清楚。
祁先生,既然审判需要灾难,那就送罗浮一场足够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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