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完之后，传声孔的铁片就合上了。
雪灰还在落。
肖航趴在牢房中间，没有去接那些碎屑，也没有抖掉落在背棘上的灰片。
他把前爪压回胸甲下面，闭上眼。
不看。
不听。
只数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雪灰停了。
石缝里渗出的冷水重新滴落，把肩甲上的灰片冲到地面，化成一摊泥。
传声孔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
寒鸦的声音隔着走廊响了一下，很短，像是在对谁下指令。
暂停投放，全部暂停。
脚步往深处走远了。
肖航的耳朵跟着那串声音转了半圈，直到走廊彻底安静。
他又开始数心跳。
数到第一百二十下的时候，牢房右侧墙根传来一声机械响。
金属滑轨摩擦石壁的声音，沉闷，从底部往上拱。
一只食槽从墙根的窄口里推出来。
食槽是铁皮的，底部焊着滑轮，沿着嵌在地面的轨道滑到牢房中央。
肖航的鼻端朝那个方向抬了一下。
食槽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枚拇指大的高能晶，蓝光微弱，搁在铁皮正中间。
他的腹甲收紧了。
核心温度被冷水压了太久，胸口那团热已经缩成很的一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还在发烫。
饿。
从背棘到尾尖都在叫饿。
肖航站起来，四爪踩过石板，走到食槽前面。
鼻端凑到晶体上方，嗅了一下。
能量的气味钻进鼻腔，让他的腹甲抖了一下。
可是能量底下还压着另一种味道。
甜的。
带着腥。
他在药园闻过这个气味。
记忆丹。
白露拿给魔阴病患服用的那种丹药，丹壳碎裂之后散出来的味道就是这样的，甜里面裹着一层腥。
肖航把鼻端从晶体上移开。
他没有张嘴。
前爪搭上食槽边缘，用爪垫把晶体往回推。
晶体沿着铁皮滑到食槽另一端，碰到槽壁弹了一下。
食槽的滑轨发出一声咔响，机关转动，把晶体重新送回铁皮中央。
肖航又推了一次。
食槽又送了回来。
第三次，他用尾巴把晶体扫到食槽最远的角落。
机关咔咔响了两声，晶体被弹回来，稳稳停在他面前。
然后食槽底部发出一个声音。
吃下去。
肖航的背棘全亮了。
那个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尾音带着一点凉意。
像镜流。
吃下去，别饿着。
音调，气息，语速的间隔，全部对得上。
肖航的前爪在食槽边缘抓了一下，爪痕刻进铁皮。
他没有低头去咬晶体。
他把耳朵压下来，侧着头，听。
声音又来了一遍。
吃下去。
三个字之间的停顿长度一样。
气息的深浅一样。
尾音收束的位置一样。
完全一样。
镜流话不会完全一样。
她第一遍和第二遍之间一定有细微的差别，呼吸深浅会变，语速会因为情绪偏移半个音。
肖航松开食槽，后退一步。
他低头看着那枚高能晶，前爪按住自己的胸甲。
核心很饿，饿到他能感觉到背棘在往外抽能量。
可那个味道不对。
甜腥味还压在能量下面，像一层皮，裹着里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肖航弯下身体，用尾巴卷住晶体。
牢房角落有一摊冷水。
头顶石缝渗下来的，积在凹陷的石板里，已经凉透了。
他把晶体按进冷水。
尾巴用力往下压，晶体的蓝光在水面下闪了一下。
水面泛起一层浑浊。
不是蓝光晕开的颜色，是从晶体内部析出的东西，灰绿色，像细丝一样从裂纹里往外爬。
丝线在水中扩散，越来越密，缠成一团。
然后那团丝线站了起来。
水面上浮现出一个人影。
银发。
手中握着一柄剑。
身形纤细，黑色衣摆垂在水面上。
肖航的背棘从尾端亮到颈后，热气从齿缝里溢出来。
那个人影面朝他，站在冷水里，比他高出一截。
脸是模糊的。
五官没有完全成形，像是被什么东西画了一半就停了。
可银发的长度，握剑的姿势，肩膀的线条，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观察孔被人从外面拨开了。
莫十六的眼睛凑到孔前，声音压得很低。
那不是镜流。
肖航没有回头。
莫十六又了一遍。
指令还没传到底层，食槽是自动推出的，晶体不在今的投放清单里。你别吃。
肖航的前爪按在石板上，视线没有离开那个人影。
人影站在他的左侧。
左侧。
肖航的爪尖陷进石缝。
镜流从来不站在他的左侧。
从朔雪原开始，她每一次把他挑进斗篷，都是用右手持剑，把他放在她的右侧。
他趴在她肩头的时候，尾巴搭在她右边肩甲上。
她走路的时候，剑鞘在左，他在右。
药园里她蹲下来跟他话，也是右膝着地，左手撑剑，他蹲在她右边的地面上。
每一次。
没有例外。
因为她左手要空出来握剑柄，随时准备在他失控的时候出手。
所以她把安全的位置留给右侧。
那是他的位置。
面前的人影站错了。
它站在左边，就像一个不知道规矩的陌生人随便挑了一个方向。
肖航的喉咙挤出一声低吼。
莫十六在观察孔后面抽了一口气。
幼兽抬起右前爪，朝人影拍下去。
爪垫碰到人影腰部的位置，灰绿色的丝线炸开，银发散成碎屑，剑影碎成水花。
冷水溅到他的胸甲上，带着一股甜腥味。
记忆丹的味道更浓了，从碎裂的丝线里涌出来，像是被打碎之后才真正释放。
肖航退后两步，把前爪在石板上蹭了三下，把沾到的绿色丝线全部擦掉。
食槽的机关还在咔咔响，铁皮上空了，晶体已经碎在水里。
莫十六的声音从观察孔里传过来。
你怎么看出来的？
肖航没有回答，趴到牢房中间。
他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面朝铁门。
门缝很窄，什么都看不见。
莫十六等了几息，轻声了一句。
寒鸦已经去查了，你撑一下。
观察孔合上。
肖航趴在地面，背棘的光一枚一枚往下灭。
脸能仿，声音能偷，站错队形照样露馅。
可真的镜流为什么还没有来敲一下门。
他的耳朵朝门缝转过去，等着一个不会来的声音。
假的镜流站错了位置，可真的镜流为何至今没有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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