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1月,莫斯科迎来邻一场雪。
雪花轻柔地覆盖了克里姆林宫的金顶,覆盖了红场的花岗岩,也覆盖了这座城市在苏联解体后的创伤与迷茫。在特维尔大街一栋不起眼的苏联时代建筑里,致远资本莫斯科办事处显得格外低调。
艾米丽·陈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景,手中握着一杯已经凉聊红茶。她抵达莫斯科已经两个月,这两个月的进展比她预想的要慢,但也比她担心的要稳。
“艾米丽,泵罗夫先生到了。”助理轻声提醒。
“请他进来。”艾米丽转过身,脸上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伊戈尔·泵罗夫——这位前苏联外贸部官员,如今致远资本莫斯科办事处的首席代表——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典型的苏联技术官僚气质。
“艾米丽,有好消息。”伊戈尔脱下大衣,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总统事务管理局的一位处长,同意在下周三的非正式场合,与我们‘偶遇’。”
艾米丽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这是一份关于俄罗斯联邦财产管理现状的分析报告,表面上是学术研讨会的背景材料,实际上是为那次“偶遇”准备的谈话基础。
“这位处长,与目标人物的关系是?”艾米丽问得直接。
“直接下属,负责国有资产登记与评估。”伊戈尔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他是从圣泵堡跟着目标人物调来莫斯科的少数亲信之一。通过他,我们可以传递一些信息,但不至于太过直接。”
艾米丽点头。这是她制定的策略:不急于与普京本人接触,而是先在他的外围建立关系网,了解他的工作风格、关注重点、面临的挑战。只有当时机成熟时,才递上那份精心准备的“合作方案”。
“研讨会的地点?”
“莫斯科大学经济系的会议室。”伊戈尔,“名义上是中俄学者关于转型经济的型交流,我们只是赞助方之一。这样即使被注意到,也不显得突兀。”
“很好。”艾米丽满意地点头,“伊戈尔,这两个月你做得非常出色。在莫斯科建立这样的关系网络,不容易。”
伊戈尔苦笑:“艾米丽,你要知道,现在的莫斯科,每个人都在寻找出路。西方资本来了又走,留下的是被掏空的企业和失望的人们。我们这种‘非西方’但又具有国际视野的投资者,反而更容易获得一些务实官员的信任。”
他顿了顿:“但他们也很警惕。俄罗斯人吃过太多亏了,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我们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扎实。”
“我明白。”艾米丽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保险柜,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林总和我共同拟定的《中俄技术转化园区2.0版方案》。与去年在圣泵堡谈的版本相比,我们做了三个重要调整。”
伊戈尔接过文件,艾米丽继续解释:
“第一,我们不再要求俄方以技术知识产权直接入股,而是改为‘技术使用费+收益分成’模式。这样可以绕过当前混乱的产权界定问题。”
“第二,我们提出与俄罗斯科学院直属的研究所合作,而不是与已经私有化的企业合作。科学院系统虽然经费紧张,但保留了最完整的研究队伍和学术尊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承诺将园区产值的百分之十,设立‘中俄青年工程师奖学金’,资助两国年轻工程师的联合培养项目。”
伊戈尔仔细阅读方案,眼中闪过赞赏:“这个方案……很聪明。它解决了俄方最担心的‘技术流失’问题,又给了务实派官员最需要的‘政绩亮点’。特别是青年培养这部分,在任何国家都是政治正确。”
“但还不够。”艾米丽摇头,“这只是一个商业方案。要打动目标人物,我们需要找到这个方案与他当前工作的结合点。”
她走到墙上的俄罗斯行政地图前,手指从莫斯科向东移动:“伊戈尔,总统事务管理局最近在忙什么?”
伊戈尔想了想:“根据我得到的消息,他们正在梳理苏联遗留在海外的资产——那些大使馆房产、贸易代表处、文化中心等等。这些资产在苏联解体后处于混乱状态,有些被占用,有些被私下变卖。目标人物被调来,一个重要任务就是理清这些资产,防止国有资产流失。”
艾米丽眼睛一亮:“那么,如果我们的技术转化园区,能够与这些海外资产的盘活结合起来呢?”
她快速思考:“比如,我们在柏林或伦敦设立的园区,可以使用俄方原有的房产;园区的收益,一部分用于偿还这些房产的历史债务,一部分用于支持俄罗斯国内科循…这样,目标人物就可以把园区项目,包装成一个‘盘活海外存量资产、支持国内科技发展’的双赢案例。”
伊戈尔震惊地看着艾米丽:“这个思路……太巧妙了。但这需要我们对俄方的海外资产有详细了解。”
“所以下一阶段的工作重点就在这里。”艾米丽坚定地,“伊戈尔,我要你在一个月内,整理出一份俄罗斯在德国、英国、法国主要资产的清单——包括法律状态、当前使用情况、纠纷问题。我们要找到那个最适合作为首个示范项目的资产。”
“工作量很大。”伊戈尔皱眉。
“所以我会从纽约调一个三人组来协助你。”艾米丽已经做好安排,“资金不是问题,关键是要快、要准。我们必须在下一次与目标人物直接接触前,准备好所有弹药。”
伊戈尔起身:“我明白了。这就开始工作。”
走到门口,他回头问:“艾米丽,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林总对目标人物如此重视?以我们的实力,完全可以选择更成熟的政治人物合作。”
艾米丽沉默片刻,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伊戈尔,你见过西伯利亚的冻土吗?”
“当然见过。”
“冻土看上去坚硬、冰冷、毫无生气。但如果你在正确的位置钻探,下面可能是丰富的油气资源。”艾米丽转身,“林总相信,有些人就像冻土——表面不起眼,但蕴藏着改变格局的能量。我们的工作,就是在大多数人还没意识到的时候,找到那些正确的位置,打下第一根桩。”
伊戈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离开了。
艾米丽独自站在窗前,从怀中取出一个怀表——这是林致远送给她的订婚礼物。表盖内侧刻着一行中文:“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
她轻声自语:“致远,我在莫斯科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我知道,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可能影响未来几十年的中俄经济关系。我会心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莫斯科的街道,也覆盖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布局与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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