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四人离开酒店。距离去机场还有两时,林致远提议在银座走走,“亲眼看看泡沫破裂后的景象,为我的论文收集第一手资料。”
十二月的银座,寒风刺骨。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空。
最明显的变化是人流量。一个月前,这里摩肩接踵,现在行人稀疏。奢侈品店门可罗雀,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昂贵的皮草,却无人问津。
“看那家表店。”艾米丽指着一家瑞士名表专卖店,“上次我们来时,里面挤满了人,现在只有两个店员。”
沈清秋走到橱窗前,看着那些标价数百万日元的手表:“真的有人会花几万美元买一块表吗?”
“在泡沫高峰期,不仅有人买,还要排队等货。”陈志明,“很多暴发户把炒股赚的钱换成奢侈品,以为这样就能跻身上流社会。现在股市崩了,这些表就成了烫手山芋。”
他们路过一家证券公司营业部。玻璃门上贴着一张通知:“因业务调整,本营业部自1990年12月1日起暂停股票经纪业务,仅保留账户查询和资金转账功能。”
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空荡荡的大厅,交易终端全部关闭,大屏幕一片漆黑。只有一个保安在打瞌睡。
“这里曾经一交易额超过100亿日元。”陈志明感慨,“现在...成了历史。”
林致远拿出笔记本记录着:“这就是我要写在论文里的——金融市场的非理性繁荣与恐慌性崩溃。当所有人都认为价格会永远上涨时,崩盘就临近了。”
沈清秋问:“那些在这里工作的人呢?”
“大部分被裁员或降薪。”陈志明,“日本企业实行终身雇佣制,不会轻易裁员,但会‘鼓励’员工自愿离职。很多人拿着微薄的遣散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正着,一个穿着旧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向他们深深鞠躬:“打扰了,请问需要导游吗?我对银座很熟悉,可以带你们参观历史建筑和特色店铺...”
男饶英语带着浓重口音,但努力得清晰。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神疲惫但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林致远用日语回答:“我们是来旅游的,不过可以听听你的介绍。”
男人眼睛一亮,改用日语:“太好了!我叫佐藤一郎,在银座做了二十年导游。请跟我来...”
佐藤带他们沿着银座主街行走,介绍着两旁的建筑:“这是和光百货,建于1932年,是银座的标志...这是三越百货,东京最老的百货公司...这是资生堂旗舰店,日本第一家西式化妆品店...”
他的介绍专业而详细,但林致远注意到,佐藤的西装袖口已经磨损,皮鞋也擦得很亮但鞋跟磨偏了。
“佐藤先生,最近生意怎么样?”林致远问。
佐藤的笑容黯淡了:“实话实,很不好。外国游客少了,日本人也舍不得花钱了。上个月我只接了三个团,收入还不够付房租。”
“那以前呢?”
“以前啊...”佐藤眼中闪过一丝怀念,“1988、89年的时候,我每要接两三个团,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樱那时候日本人都很有钱,买东西不问价格,费也给得多。外国游客也喜欢来日本,觉得这里是未来的象征。”
他叹了口气:“现在全变了。股市崩了,房价跌了,大家都不敢花钱。我认识的几个导游,有的改行开出租车,有的回老家种地。我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沈清秋心生同情,从钱包里取出几张日元递给佐藤:“这是导游费,谢谢你。”
佐藤连连鞠躬:“太多了,太多了...我还没介绍完呢...”
“收下吧。”林致远,“你介绍得很好。另外,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日本经济会恢复吗?”
佐藤沉默片刻:“实话,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会。我儿子今年大学毕业,找工作找了三个月,一个offer都没拿到。公司都在裁员,谁还招新人啊...”
分别时,佐藤给了林致远一张名片:“如果您或您的朋友需要导游,随时联系我。虽然我不知道还能干多久...”
看着佐藤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四人都沉默了。
“这就是泡沫破裂的真实代价。”林致远轻声,“不是冰冷的数字,是一个个具体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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