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3月,北京的春来得比往年晚。残雪还挂在四合院的屋檐,但院子里的海棠已经冒出新芽,嫩绿中透着一丝倔强。
清晨六点,刚蒙蒙亮,石刚已经骑着三轮车出了门。车上堆满了从各个回收点收来的废纸板、旧报纸,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寒风刺骨,他裹紧了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那是退伍时部队发的,已经穿了八年。
“石哥,这么早啊!”胡同口卖早点的王婶招呼着,“进来喝碗热豆浆暖暖?”
石刚憨厚地笑笑:“不了婶子,今东城那边几个单位有大宗废品,得赶早去。”
三轮车吱呀吱呀地碾过青石板路,在清晨的北京城里穿校从1985年跟着林致远来到北京,石刚已经在这个行当干了六年。从最初推着推车走街串巷吆喝“收废品喽”,到现在管理着东城区三十多个回收点、五十多名员工,他的人生发生了翻覆地的变化。
但石刚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上午九点,他把收来的废品送到东四环外的分拣中心。这里占地二十亩,是启航资源回收公司在北京的五个分拣中心之一。工人们正忙碌着:有的在分拣,把纸张、塑料、金属分类堆放;有的在打包,用液压机把废纸压成立方体;有的在装车,准备运往河北的加工厂。
“石经理!”一个年轻工人跑过来,“西城分公司那边打电话,问咱们这个月的回收量统计报表怎么还没报?”
石刚愣了愣:“报表?什么报表?”
“就是财务部要求的那种...带图表的。”年轻人比划着,“是集团统一要求,各分公司每月5号前必须交。”
石刚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识字不多,报表上的那些数字和图表,对他来像书一样。每次都要找办公室的李帮忙,但李上个月调走了,新来的会计话带着上海口音,他听着费劲。
“知道了,我回头看看。”石刚含糊地应了声,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其实是分拣中心角落里的一间板房,十平米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就是他全部的办公家当。
桌上堆满了各种单据:收购单、出货单、员工考勤表、车辆维修记录...杂乱无章。石刚坐下,翻找出上个月的报表模板,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格子,头开始发晕。
“石哥,又在为报表发愁呢?”门被推开,林铁柱走了进来。他是石刚的老乡,也是一起跟着林致远出来的,现在管着南城区的回收业务。
石刚叹了口气:“铁柱,你咱们这些人,是不是...跟不上趟了?”
林铁柱在他对面坐下,掏出烟递给石刚一支:“啥意思?”
“你看啊。”石刚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致远把公司做这么大,现在叫什么...集团了。教育那边,俞老师他们,都是大学生、留学生;贸易那边,赵卫国懂外语,跟外国人打交道;安保那边,张薇是部队下来的干部。就咱们实业板块...”
他顿了顿:“就咱们这些人,初中都没毕业,除了收废品、搬东西,还能干啥?现在公司越来越正规,又是报表又是制度,咱们快跟不上了。”
林铁柱沉默地抽烟,良久才:“石哥,你得对。上次开经理会议,人家都得头头是道,就咱们俩,话都插不上。但是...”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但是石哥,咱们得想想,六年前咱们在沂源是啥样?我爹到现在都记得,我第一年往家里寄了八百块钱,他老人家拿着钱手都在抖,‘铁柱啊,你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吧?’”
“现在呢?”林铁柱继续,“我在北京买了房,虽然不大,但把爹娘都接来了。我儿子在北大附上学——北大附啊!咱们老林家祖祖辈辈,谁想过能在北京安家,孩子能上这么好的学校?”
石刚点头:“这倒是。没有致远,咱们现在可能还在老家种地,或者去南方的工厂打工。”
“所以啊,”林铁柱掐灭烟头,“跟不上,咱们就学!不就是报表吗?学!不就是管理吗?学!致远对咱们够意思了,给股份,给待遇,咱们不能给他丢脸。”
正着,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两人走出去,看到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门口。车门打开,林致远走了下来。
“石哥,铁柱,都在呢?”林致远笑着打招呼。他今穿得很简单,深色夹克,牛仔裤,但整个人精气神十足。
“致远?你怎么来了?”石刚又惊又喜。
“来看看你们,顺便点事。”林致远环顾分拣中心,“走,去你办公室。”
第二节 因材施用的智慧
板房里,三人围桌而坐。林致远看了看桌上堆着的单据,又看了看石刚脸上的愁容,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石哥,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他开门见山。
石刚搓着手:“致远,实话,有点。公司越来越大,要求越来越高,我怕...怕干不好,给你丢人。”
林致远微笑:“石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管东城区,让铁柱管南城区吗?”
“因为...因为咱们是老乡?因为咱们跟着你干得早?”
“这是一方面。”林致远认真地,“但更重要的是,你们有别人没有的东西——对这份事业的感情,对工饶了解,对这个行业的直觉。”
他拿起一张收购单:“你看这张单子,别人看的是数字,是成本收益。但你能看出来,收这车废品的工人老李,那肯定感冒了——因为他的字比平时潦草,重量估算也不准。然后你会去关心他,给他买药,安排他休息。这就是管理,而且是最好的管理。”
石刚愣住了。他确实这么做过,但从没想过这也是管理。
“致远,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管理没有固定模式。”林致远,“有的人擅长数字,那就做财务分析;有的人擅长交际,那就做业务拓展;有的人像你和铁柱,擅长带队伍、接地气,那就管好一线。”
他顿了顿:“但是,时代在变,公司要发展,咱们也得进步。所以我想了个方案。”
林致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我打算在集团内部成立‘管理干部培训班’,分初级、中级、高级三个层次。初级班教基本的读写算、报表制作;中级班教管理知识、沟通技巧;高级班教战略思维、创新方法。”
“你和铁柱,还有实业板块的其他老兄弟,都从初级班开始。每周抽两个晚上学习,不耽误工作。老师我请北大的学生来当,一对一辅导。”
石刚眼睛亮了:“这...这能行吗?我们都这把年纪了...”
“怎么不行?”林致远笑道,“石哥,你今年才三十八,铁柱三十六,正是当打之年。学习不分早晚,关键是有没有心。”
林铁柱激动地:“致远,我学!我一定好好学!”
“但是致远,”石刚还有顾虑,“我们去学习了,工作怎么办?”
“这就是我要的第二件事。”林致远拿出另一份文件,“我准备给每个分公司配一个‘管理助理’,都是大学毕业生。他们的任务就是协助你们处理文书工作、数据分析,让你们能集中精力做最擅长的事——带队伍、抓业务。”
他看着两人:“你们不必变成俞老师那样能会道的知识分子,也不必变成赵卫国那样精通国际贸易的商人。你们就做好你们自己——有经验、有担当、有温度的一线管理者。这就是你们的价值。”
石刚的眼眶红了:“致远,你为我们想得太周到了...”
“石哥,咱们是一起走过来的。”林致远拍拍他的肩,“六年前,在沂源那个院子里,咱们一起打包第一批回收的废纸时,我就过:只要咱们齐心协力,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现在事业干起来了,咱们更要齐心协力,一起走下去。”
正着,门外传来喧哗声。三人走出去,看到分拣中心空地上,工人们围成了一圈。
“怎么回事?”石刚问。
一个工人跑过来:“石经理,老周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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