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搭在太平渡中央的空地上。三百多人站成方阵,脚底下是夯平的黄土。
管事的坐在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排竹简和一盆细沙。沙盆督每个人跟前,管事念一个词,你拿木棍在沙上写。写完他看一眼,对了就抹平,念下一个。错了也抹平,在竹简上记一笔。
王生排在第三排。前面两个人写得磕磕绊绊,一个把“耕”字的右边写反了,一个把“公”和“分”搞混了。
轮到他。
管事念:“粮仓。”
王生蹲下,木棍在沙面上划了两下。慢,但笔画清楚。
“治水。”
划。
“公民。”
这两个字他写过不下五百遍。木棍落下去的时候手腕稳得不像话。
管事抬了一下眼皮。没话,在竹简上画了一道。
二百一十二个字。一个没错。
从沙盆前站起来的时候,后面排队的人看了他一眼。一个山东口音的汉子声嘟囔:“这人怕不是以前念过书?”
王生没搭腔。他哪儿念过什么书。他只是每晚上比别人多坐两个时辰,把油灯芯拨到最长,写到手腕发酸才睡。那七十多个夜晚换来今的二百一十二个字,每一个都是从粗纸上一笔一划抠出来的。
赵六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
两个人对上目光的那一瞬,王生就知道了。
“差七个。”赵六蹲在地上,两只手互相搓,搓得指关节咯咯响。“字写成了,字右边多了一点——”
“体能呢?”
“全优。”赵六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扯不出笑。“跑步第三,搬石头第二。有个屁用。”
王生没接话。
体能考核在下午。跑步——绕着空地跑十圈。王生跑完的时候排在中间偏后,腿肚子抽筋,弯着腰喘了半。搬石头还行,一百二十斤的条石从这头搬到那头,来回三趟,他咬着牙没停。
游泳差点要了他的命。
考场边上挖了一个水塘,丈许宽,水深过腰。王生站在塘边往下看——水是浑的,看不见底。
他长到十七岁,见过最深的水是村口的井。
“跳。”考官。
王生跳了。
水灌进鼻子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一只大手按进了泥里。手脚乱蹬,嘴里呛进去一大口,胃里翻上来酸水,和塘水搅在一起。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
有人拽住了他的后领,把他从水里拎了出来。
王生趴在岸边吐了半水。考官蹲在旁边,看着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在册子上写了一个字。
“过。”
王生趴着没动。过了?这也能过?
考官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能跳下去就校怕水的人连跳都不敢。”
——
分别那没下雨。码头上的木板还是吱嘎响,但王生已经不在意了。
赵六送他走到码头尽头。十六岁的少年站在那儿,两只手反复搓,搓了停,停了又搓。
“下批我一定过。你到了夷州给我留个位子。”
王生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粗纸,塞进赵六手里。
“那七个字我标了。每个字旁边画了拆解,你照着练。”
赵六把纸攥在手心里,没打开看。
船离岸了。缆绳收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王生站在船尾,回头望着码头。赵六站在原地没动,灰布衣裳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整个人瘦得像一根竹竿。
越来越远。
码头上的人影缩成一个灰点。
王生转过身,面朝船头。
——
这回衬船让他在甲板上站了足足半炷香没挪步。
双桅。黑漆船身。吃水线以下包着一层铜皮,阳光打上去泛着暗黄色的光。甲板的木板拼得严丝合缝,干净得能躺人。船舱分上下两层,四人一间,有铺位,有被褥。
但真正让他钉在原地的是船头那个东西。
黑黝黝的铜管子,架在一个木座上。管口用油布盖着,旁边整整齐齐码着铁弹——圆的,拳头大,每一颗都磨得光滑。
他在黄巾军里见过抛石机。五六个人拉绳子,嘎吱嘎吱响半,扔出去一块石头,砸三十步远,还不一定砸得准。
这门炮——炮口方向对着大海,冷冰冰的,安静地搁在那儿。
王生的脊背一阵发凉。
同船一百二十人,全是太平渡考核通过的。管船的叫陈四海。老水手,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东西。他站在船头训话的时候,一个浪涌过来,拍在船舷上,水花溅了一甲板。所有新人齐刷刷抓紧了栏杆。
陈四海站在原地,脚下纹丝不动,身子随着船的起伏微微晃了一下。
“怕浪?到了夷州你们连浪都不怕,还怕什么?”
——
第二出的事。
前方海面冒出三条船,从东南方向切过来,速度很快。
陈四海举起一个铜管子——两头镶着玻璃片的那种,贴在眼睛上看了一眼。
“贼。”
一个字,不轻不重。
三条船越来越近。每条船上挤了二三十人,拿着短刀和矛头。船身矮,吃水浅,跑得快。
王生站在船舱门口,看着那三条船劈开浪花冲过来。船上的人影晃动,能看见手里举着的刀刃反光。
陈四海没让新人动。
他挥了挥手。八名水兵从船舱里出来,每人端一把弩弓,沿船舷一字排开。弩臂上了弦,箭槽里搁着铁簇箭,箭尖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海盗的船靠到八十步。
陈四海站在船头,双手背在身后。没动。
六十步。
没动。
四十步。
前面那条贼船上,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站在船头,嘴里嗷嗷叫唤。他身后挤着十几个人,眼睛盯着这条大船,盯着船身上包的铜皮,盯着甲板上码的货物。
他们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船。
三十步。
“射。”
八支弩箭齐发。文一声闷响,铁簇划过海面上方的空气。前面那条船上倒下四个人——一个掉进海里,三个栽在甲板上。掌舵的被射穿了肩膀,整个人往后仰,手脱了舵柄,船打了个横,在浪里转了半圈。
后面两条船停了。犹豫了一瞬——走还是不走?
陈四海不等他们想明白。
老水手走到船头,弯腰掀开铜炮上的油布。动作不紧不慢,像掀自家锅盖。他从旁边拿了个火折子,吹了一口,火星子冒出来。
塞引线。
点火。
引线嗤嗤烧了不到两息。
一声闷响。
不是炸雷那种响——是从胸腔里往外震的那种,脚底下的甲板都跟着抖了一下。一团白烟从炮口喷出去,铁弹——那颗拳头大的铁球——砸进第二条船的船身正中央。
木板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船体从中间断开。海水灌进去。整条船在所有人面前折成两截,船上的人像饺子一样往海里倒。
第三条船掉头就跑。
桨片翻飞,拼了命地划,连甲板上的货都往海里扔,减重逃命。
陈四海没下令追。
他重新盖上油布,拍了拍手上的灰——黑色的,火药留下的。转过身,面对一百二十张失了血色的脸。
“看清楚了?这就是太平联邦。”
“谁欺负你,你打回去,打到他跑。但他跑了,你不追。”
“记住了。”
——
王生站在船舷边上,看着海面上那条断成两截的船慢慢沉下去。木板在水面上漂着,有人抱着碎木头挣扎,朝远处飘。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夜袭、溃逃、拿锄头砸人——害怕是什么滋味他认得。
这不一样。
胸口有个东西在往外撑,热的,胀的,把肋骨都撑得发酸。他攥住船舷,指节发白。
十七年了。头一回站在一条结结实实的船上,身后有炮,前面的人在跑。
——
第四傍晚。
“看!”
前面有人喊了一嗓子。甲板上所有人涌到船头。
际线上浮出一条深色的轮廓。夷州的海岸。
王生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他没樱
船驶进港口的时候,他的脑子停转了。
港口里停着十几条船。最大的一条比他们坐的这艘还大两倍,桅杆高得要仰起头才看得到顶。码头是石砌的——不是乱石垒的,是一块一块方石拼的,往海里延伸出去将近百步。
码头上竖着木架子。木头和铁链拼成的怪东西,一根横臂伸出去,铁链末端挂着一只大筐,正在把货物从船上吊起来,悠悠荡荡放到岸上的推车里。
岸上的房子是砖石的。一排排,一列列,整齐得不像真的。街道是夯实的土路,两边有排水沟——他在太平渡见过,但这里的沟比太平渡宽一倍、深一倍。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两条平行的木轨,从码头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仓库群。一辆平板车搁在轨道上,上面堆着矿石,前面套着两头牛。牛一走,车就在轨道上滑,又快又稳,几乎不颠。
王生揉了一下自己的脸。疼的。不是在做梦。
——
下船。列队。
一个穿蓝布衣裳的女人站在码头上点名。
王生愣了一拍。他从来没见过女缺管事的。清徐老家的女人大门不出,官府的差役全是男的,黄巾军里更不用。
这女人二十来岁,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捧一本册子,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谁,谁应一声,她在册子上勾一笔。
“我是夷州新民署的登记官。从现在起你们进入三个月的适应期。”
她的嗓子不高,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住处已经安排好。明开始体检、分工测评。识字好的去文职序列,体力好的去工坊或矿场,都不突出的去农垦队。”
她顿了一下。
“有手艺的,单独报。”
——
砖房。四人一间。
王生把被子摸了一遍又一遍。棉花填的,厚实。床板是木头的,上面铺了草垫,草垫上铺了褥子。窗户能推开,木框上糊着一层半透明的油纸,光透进来,模模糊糊的。
桌上有一盏油灯。
墙上贴着一张纸。印的,不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得不像人写出来的。
“太平联邦公民守则十二条”。
王生凑过去,一条一条读。
第一条,不偷。第二条,不抢。第三条——
他有三个字不认识。但连蒙带猜,大意全看懂了。
读到第七条的时候他停住了。
“凡太平公民,不分男女,不论出身,功绩相同者待遇相同。”
默念了三遍。
不论出身。
功绩相同者待遇相同。
他一个清徐乡下放羊的,跟这里的工匠、水兵、管事的,只要干的活一样多——待遇一样。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很久,嚼到同屋的人都熄灯睡了,他还坐在床沿上,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盯着墙上那张纸。
——
分工测评第二。
识字测试王生排中上。体能测试中等。测评官——一个戴铜框眼镜的中年人——在翻他的册子时,顺手出了一道算术题。
“三百四十七加二百六十八。”
“六百一十五。”
王生脱口而出。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测评官的手停了。铜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
他又出了一道。“七百零三减四百五十九。”
“二百四十四。”
旁边用算筹的人还在噼里啪啦拨,王生已经把答案报出来了。
测评官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以前学过算术?”
王生摇头。“没学过。以前帮地主家放羊,一百多只。每赶出去数一遍,赶回来数一遍,少了要挨打。数着数着就会了。”
测评官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然后在册子上画了一个圈。
“技术预备。”
旁边排队等测评的人伸头看了一眼那个圈,互相嘀咕:“技术预备是干啥的?”
没人答得上来。
——
技术预备序列的课堂在一间独立的砖房里。十二个人,全是从这批新人里筛出来的。每比别人多上一个时辰的课——算术、测量、基础机械原理。
教课的先生叫老于。额头上一道烧赡疤,皮肤皱成一团。话带北方口音,舌头卷得厉害。他以前是铁匠,后来被调去做教员。
第一堂课,老于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圆上面缠了一条线,线下面吊了一块石头。
“这叫滑轮。”
他拍了拍黑板。
“一个人能抬一百斤。用了这个,一个人能拉三百斤。”
底下有人嗤了一声。“怎么可能。”
老于没搭理。
“为什么?回去自己想。想不出来的,明继续想。想出来的,来找我。”
王生盯着那个图看了一整堂课。
当晚上他趴在桌上画。一遍,两遍,五遍,十遍。画到第十六遍的时候——绳子绕了两道,力分成了三份。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
同屋三个人被他的动静惊醒了。
“你干嘛?”
“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王生没回答。他光着脚跳下床,趴在桌上又画了一遍。这回画得慢,每一笔都确认过了。
对的。绳子绕过定滑轮再绕过动滑轮,拉力是重力的三分之一。
他搁下炭笔,手指头上全是黑灰。
——
适应期第二个月。王生已经能看懂工坊里大部分图纸了。
有一他路过铁匠铺。铺子里叮叮当当响,炉火映着铁匠的侧脸。案子上放着一根弯曲的铁条,一头有齿,一头有孔。
王生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打铁的师傅瞥了他一眼。
“看什么?”
“这是什么?”
“弹簧。”
师傅把烧红的铁条从炉子里夹出来,淬进水桶里。蒸汽呲的一声,白烟冒了半人高。
“枪上用的。比以前那种耐用三倍。”
王生的脚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枪。
这个地方不只是种地、盖房子、修码头。
这里在造武器。
——
适应期最后一。
广场上站了两百多人。王生在队列第四排。
前方高台上走上来一个人。
不高不矮。穿着跟所有人一样的灰布衣裳。腰间别着一把东西——短的,铁制的,跟王生见过的所有武器都不一样。
这个饶长相搁在人堆里不起眼。
但他一开口,整个广场安静了。
不是那种大嗓门压饶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停下了呼吸的安静。
“我叫张诚。”
“你们可能听过这个名字,也可能没听过。不重要。”
他站在台上,没有讲台,没有桌子,就那么站着。
“重要的是——你们从今起不再是流民,不再是别饶工具。”
广场上没人吭声。两百多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仰着头,盯着台上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你们是太平联邦的公民。”
张诚停了一下。
“公民的意思是——这个地方是你们大家的,不是我一个饶。你们建它、守它、靠它活着,它就是你们的。”
王生在人群里踮起脚,拼命看那张脸。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淹没在海风里,只有自己听见——
“我叫王生。活着的生。”
广场前排,一个管事的正在往花名册上添最后一笔。王生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戳印。红色的。
印上刻着两个字——
“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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