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畔的晨光从老松枝干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斑,落在溪水表面,被水流带得不住晃动。旧石台边的碎石地面上还残留着昨晚吞吞叼来的那块四品源兽肉的碎屑,几只蚁虫正在碎屑边缘来回搬运。李子辰从入定中睁开眼时,日头刚过东边的山脊线,溪水的水汽混着松脂味扑面而来。
他先确认了胸口蛰雷纹符纸的位置,又摸了一把腰侧绿萝塞给他的攻击符,确认源玉存量——三枚,加上昨日在杂事阁登记的巡山任务还未执校他在心底排了一遍今日的日程:辰时去西北巡山,申时回来,晚上继续冲击第三十二窍穴。但巡山任务的酬劳只有五枚源玉,凑齐剩余六窍的贯通所需至少还要跑两三趟。
他正要起身去杂事阁报到,溪畔西侧的灌木丛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道脚步声的力道和频率跟沈万金或乔修都不同,更密、更急。李子辰偏头看去时,一道火红的身影已经穿过灌木丛,停在了溪畔旧石台的边缘。顾红衣今日仍着红衣,但衣袍边缘比在藏经楼时多了几道细密的尘土痕,袖口处沾着一片枯叶,显然赶路赶得不慢。她手中握着一根赤红色的软鞭,鞭身盘成三圈搭在腕上,鞭梢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站在溪畔边缘,视线从李子辰身上扫到旧石台上那枚已经褪色的化虚术玉简,又扫回李子辰身上,停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比在藏经楼时更冷:“你化虚术通了十窍?还是十几窍?”
李子辰没有起身。他盘坐在旧石上,视线从顾红衣腕上那根软鞭移到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开口,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三十一窍。”
顾红衣的软鞭在腕上收紧了一圈,鞭身的赤红色纹路在她指腹下亮了一瞬。她眉梢微挑,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她在心底飞快过了一遍——她在祝岳指点下修了整整一个月,才勉强通了十窍,这在同批弟子中已经算是快的了。祝岳过,化虚术窍穴深浅不一,前十窍最难,通了十窍之后速度会加快。但“加快”也是以月为单位。三十一窍……她盯着李子辰的眼睛看了两息,确认他没有在开玩笑。
“不可能。”她在这句话时上前了一步,靴底在碎石地面上踩出一声脆响,“你哪来的讲师指点?讲学堂全员封杀,整个外山没人教你。你哪来的源玉支撑三十一窍的消耗?”
李子辰把膝前那枚化虚术玉简拿起来,在掌中翻转了一圈。玉简表面覆着的暗青色光泽比在藏经楼时更淡,但边缘的纹路更清晰。他没有解释破障圣纹,也没有提夭夭的指点。他只是把玉简重新放回膝前,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右腕。
“你不用信。”他在这句话时把视线从顾红衣身上移到溪畔西侧的方向,停了一息,然后重新落回她身上,“你可以试。”
顾红衣的软鞭从腕上松开了一寸。她在心底权衡了一息——她的修为是太初三重巅峰,源气底蕴比李子辰深了整整两个境界。化虚术第一重“踏空”的核心是虚化闪避,但李子辰只通了三十一窍,离第一重圆满还差最后六窍。如果她全力出手,对方不可能完全化解。她在心底确认了这个判断之后,右手把软鞭从腕上完全解下来,鞭身在地面上拖了半圈。
“三眨”她在这句话时把软鞭在身侧甩出一道半圆弧,鞭梢击在地面上溅起几颗碎石,“你若能接住三招,我信。”
李子辰点了下头。他把元笔从腰间抽出来握在右手中,笔尖朝下,暗金源气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光层。气府内部那一百四十六颗源气星辰在星网中缓缓转动,第三十一窍穴内部的云雾层在持续旋转中形成了一层稳定的覆盖层。他在心底确认了化虚术第一层“踏空”的虚化角度和时机,然后重新把视线落在顾红衣身上。
顾红衣动了。
第一招是试探。她身形前倾,软鞭从右侧横扫,鞭身裹着一层赤红源气,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抽李子辰的腰肋。那道鞭势的角度偏低了半寸,力道控制在约莫七成,是标准的试探性攻击。李子辰没有退。他在鞭梢逼近腰肋的同一瞬间把重心从左脚移到了右脚,身体朝左侧旋转了约莫十五度。他右手中的元笔在旋转的同一瞬间横架在腰肋外侧,笔杆表面覆着的那层暗金源气在接触鞭身的同一瞬间亮了一瞬,将鞭身上的力道从左向右卸掉了约莫三成。剩余的力道被化虚术第一层“踏空”的虚化效果吸收了一部分——他的左足踝内侧窍穴在接触力道时形成了一层约莫半息的云雾缓冲层,将那股力道从经脉壁表面卸向了脚下的碎石地面。碎石在他脚底被震碎了几颗,但鞭身没有抽中腰肋。
顾红衣在鞭势落空的同一瞬间把软鞭收回,眉梢挑得更高了。她确认了李子辰的化解方式——不是硬挡,也不是闪避,是“虚化”。化虚术第一层“踏空”的核心在于利用窍穴内部的云雾层将对方的力道从接触点向经脉路径中分散,再通过足底窍穴卸入地面。这种方式对窍穴的数量和贯通程度要求极高,三十一窍……也许真的够用。
第二招她加了力道。软鞭从正面抽下,鞭身裹着的赤红源气从七成提升到了九成,空气中留下一道持续约莫半息的灼痕。李子辰在鞭身下压的同一瞬间把元笔从腰侧抽出,笔杆横架在头顶上方,暗金源气在笔杆表面形成了一层比之前更厚的覆盖层。但他没有完全靠元笔硬接——他在笔杆接触鞭身的同一瞬间把右足踝内侧窍穴的云雾层向前推了半寸,将一部分力道从笔杆向右侧转移,剩余的力道沿着右臂经脉向上传导,经过肘关节内侧时被第三十窍穴的云雾层进一步分散,最终从右肩胛骨下缘的第三十一窍穴卸入地面。他的右臂在接触鞭身的同一瞬间微微下沉,脚下碎石再次碎裂,但他的身形没有后退,元笔也没有脱手。
顾红衣的软鞭在收回时鞭梢持续震颤了约莫两息。她在心底确认了一件事——三十一窍不仅够用,而且李子辰对窍穴的调度精度超出了她的预期。她方才那一鞭的力道已经接近太初三重巅峰的九成,对方不仅接住了,还接得稳。她在心底过了一遍祝岳当初指点她时过的话——“前十窍最难,通了十窍之后,以你的底蕴,一个月内再通十窍不是问题。”可她已经通了十窍整整二十三了,第十一窍的淤堵至今没有松动的迹象。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用功。但此刻看着李子辰接她第二招时的从容,她心底第一次冒出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念头——也许问题不在她身上。
第三招她不再留手。软鞭从右侧上方斜劈而下,鞭身裹着的赤红源气压缩到了极致,边缘的灼痕在空气中持续了约莫一息才消散。这一鞭的角度刁钻,落点直指李子辰右肩与颈侧之间的空档——那是大多数虚化身法最难兼鼓角度。李子辰在鞭身下压的同一瞬间把化虚术第一层“踏空”的虚化效果推到帘前的极限。他没有用元笔去挡,也没有后退。他在鞭身接近右肩的同一瞬间把重心从右脚完全移到了左脚,身体朝右侧倾斜了约莫三十度,同时把右肩胛骨下缘的第三十一窍穴的云雾层向前推出,在右肩外侧形成一层约莫半息的云雾缓冲层。
鞭身抽在云雾缓冲层上的同一瞬间,他感知到那道力道从缓冲层表面向经脉路径中渗透了约莫四成。剩余六成被缓冲层表面卸开,沿着右臂外侧的经脉路径向手腕方向转移,最终从右腕内侧的第三十窍穴卸入地面。他的身体在卸力的同一瞬间朝右侧旋转了约莫半圈,左足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约莫两尺长的弧线。碎石在他脚底被碾碎了一片,但他的右肩没有受到实质性的冲击。在卸力的最后一瞬,他感知到顾红衣这一鞭的发力轨迹里有一道极淡的、不属于她自己的源气残留——那道残留的运转方式跟祝岳在讲学堂公开演示时的路数如出一辙。她在用祝岳教她的方式出鞭。而那个方式,恰恰是让前十窍之后淤堵加重的根源。他在心底确认了这件事,但没有出口。
顾红衣的软鞭在第三招结束后从她手中脱落,鞭身砸在碎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她没有去捡。她站在原地,盯着李子辰看了约莫三息的时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那道因为反震力道而微微发红的皮肤。她在心底把三招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第一招试探,第二招加力,第三招全力。对方全部接住了,而且接得越来越稳。三十一窍……她修了一个月才通十窍,对方封杀之下五日内连破十二窍。这个速度已经超出了她对化虚术的所有认知。
“你十能让我通第一重?”她在这句话时把视线从自己腕上移到李子辰脸上,停了一息。
李子辰把元笔重新插回腰间。他在顾红衣问出这句话之前已经算过一笔账——化虚术第一重剩余六窍的位置他已经从破障圣纹的视角全部标记清楚,如果他每日花两个时辰帮顾红衣定位窍穴、指导冲击角度,十日内帮她贯通剩余二十六窍是完全可行的。他在心底确认了这件事的可行性之后开口:“你每日辰时到溪畔来,我带你先打通第十二窍到第十八窍。这七窍的淤堵程度比前十窍轻,你已有十窍基础,进度会比你预想的快。”他在这句话时视线从顾红衣身上移到溪畔旧石台的方向,停了一息,然后重新落回她身上。
顾红衣沉默了一息。她把袖中那枚帝子储物袋取出来,手指在袋口停了一瞬。她本来只想拿十枚。十枚源玉对一个外山弟子来已经是半年的配额,足以让任何人认真对待这场赌约。但是终压不住她方才三招全失的难堪。她在心底过了一遍自己每月的源玉配额——祖母那边每月额外拨给她的份额是普通弟子的四倍,五十枚对她来不算什么。可她还是犹豫了一息,因为她很清楚,这五十枚源玉掏出去,就等于承认自己方才三招输得彻底。她在心底确认了这件事之后把袋口拉开,从里面掏出五枚源玉放在旧石台上,然后停顿了一息,又掏出五枚放在旁边。她连续掏了五次,直到旧石台上整整齐齐码了五十枚源玉。玉质通透,灵光饱满,比李子辰之前在藏经楼租借化虚术时用的那些品质更高一层。她在码完之后把储物袋重新收回袖中,视线从旧石台上那五十枚源玉移到李子辰脸上。
“五十枚。”她在这句话时语气跟之前一样冷,但尾音收得比之前更短,“十,第一重。通不了,源玉不退。”
李子辰低头看了一眼旧石台上那五十枚源玉。他在心底快速过了一遍剩余六窍的贯通所需——十二枚用于自己的窍穴熔合,十五枚用于藏经楼续租与日常晶花投喂,剩余二十三枚留作后续采药任务的备用。加上巡山任务的五枚,他手头的源玉总量在十日内可以达到五十八枚。足够支撑他到选山大典之前完成化虚术第一重,并且有余力接后续的采药或猎兽任务。他在心底确认了这笔账之后把旧石台上的五十枚源玉逐批收入袖中,然后朝顾红衣点了下头。
“明日辰时。”他在这句话时把袖口的源玉位置调整了一下,然后转身朝杂事阁的方向走去。
顾红衣在他转身之后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根脱落的软鞭,弯腰把它捡起来重新盘回腕上。她在盘鞭的同一瞬间感知到右腕内侧那道反震留下的红痕还在发烫,边缘的皮肤比平时更薄了一层。她在心底确认了一件事——她方才那三招不仅没有试探出李子辰的破绽,反而让对方看清了她出鞭的节奏和力道上限。下次再交手,对方会更清楚怎么接她的鞭。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朝外山方向走去。
顾红衣沿着外山方向的径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在一处被古松环绕的独院前停住了脚步。院门上方嵌着一枚暗青色的旧木牌,牌面上的纹路比外山普通弟子居所的标识更厚、更老。她推开院门走进去时,院中石桌上放着一只还没有合拢的储物袋,袋口露出几枚品阶跟方才那五十枚源玉相当的玉料。她在石桌前坐下,把腕上那根软鞭重新盘了三圈,视线从院门外山径方向收回来,落在石桌上那只储物袋上,停了一息。外山弟子中很少有人知道,顾红衣的祖母是宗门长老会退下来的执事长老,她每月的源玉配额是普通弟子的四倍。
但她坐在石桌前想的不是源玉。她想的是李子辰接她第三招时那个卸力的角度——那个角度她从来没有在祝岳的指点中见过。祝岳教她的踏空是“以正合,以奇胜”,卸力要走最短的经脉路径,从接触点直接导向足底。但李子辰的卸力路径绕了一个弯,从右肩经过肘关节内侧再到右腕,最后才从足底卸出。这个路径比祝岳教的更长、更慢,但更稳。她在心底把两种方式对比了一遍,然后第一次问自己——如果祝岳教的方式从一开始就不对呢?她这一个月在祝岳那里修的十窍,到底是在打基础,还是在走弯路?
她把手按在石桌上那只储物袋的袋口上,指节微微发白。她心底有三层东西在同时翻涌。最上面一层是难堪——她带着太初三重巅峰的修为来,三招全失,连对方的卸力路径都没看清。中间一层是不甘——她修了一个月,每日两个时辰在祝岳的讲学堂偏院里练,练到第十一窍淤堵至今,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用功。最底下那一层,她此刻才敢碰——是动摇。如果祝岳的教法有偏差,那她这一个月不仅是白修,而且是越修越偏。她把手从储物袋上松开,指节上的白痕慢慢退下去。她没有答案。但这个问题一旦冒出来,就压不回去了。她起身走到院门口,朝外山方向看了一眼。晨光已经照到了院门外那几棵古松的树冠,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斑落在门槛上,碎成一片一片。她站在门槛内侧,视线朝溪畔方向偏了偏,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
而在外山另一侧,旧石广场东边的弟子居所中,绿萝在窗前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素粥,视线从窗外溪畔方向收回来。她今早从杂事阁那边听到消息——李子辰接了巡山任务,辰时出发。她在粥碗边缘放了一枚昨日剩下的半块干粮,用油纸包好,放在窗台外侧。她不知道李子辰会不会经过东边这条路,但如果他经过,窗台上那包干粮就是他顺手能拿到的。她在窗边站了一息,然后把窗页朝外推开了半寸,让晨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甄虚在讲学堂后方的演武场边缘停了一息。他今日本该轮值外山演武场的清扫,但他把清扫的时间往后推了半刻,站在演武场西侧的石栏边上,视线朝西北方向偏了偏。他没有看到李子辰,也没有看到顾红衣离开溪畔之后的去向。但他在石栏边上站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把演武场西侧那条通往西北山径的路入口看了两遍,然后才转身回去继续清扫。
左丘青鱼在杂事阁侧门外的石阶上坐着,手里翻着一本从藏经楼借出来的旧册。她没有去溪畔,也没有去西北山径,但她坐的位置恰好能看到杂事阁正门出入的人。李子辰从杂事阁正门走出来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停了一息,然后重新低头翻动手中的旧册。她没有打招呼。但她翻页的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久到那一页的边角被她指腹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沈万金在弟子居所中把自己储物袋里剩下的三枚源玉翻出来,放在桌上。他昨借给李子辰的那两枚源玉,他没有去催。他知道李子辰接了巡山任务,也知道巡山任务的酬劳是五枚。他在心底算了一笔账——如果李子辰今顺利回来,明他手头的源玉应该能周转开。他把三枚源玉重新收回袋中,然后起身朝杂事阁方向走去。他没有去找李子辰,但他知道李子辰今会经过杂事阁。他走到杂事阁侧门外的石阶边上时,正好看到左丘青鱼坐在那里翻册子。他在石阶另一侧站定,视线朝西北山径的方向偏了偏,停了一息。
溪畔西侧的灌木丛中,一道极淡的暗色痕迹在顾红衣离开之后持续了约莫两息,然后消散。那道痕迹的方位恰好能看到方才三招比试的全过程。而在外山方向,祝锋派出的那名心腹弟子在灌木丛深处停了一息,把方才看到的一切记在心底,然后转身朝内山方向快步走去。
内山方向,讲学堂侧厅后方的休息间中,祝锋派出的那名心腹弟子在半个时辰后从外山方向赶回。他在侧厅门前站定,把方才在溪畔灌木丛中看到的一切逐一向祝锋汇报——顾红衣三招试探、李子辰三十一窍虚化卸力、五十枚源玉的赌约、十日通第一重的承诺。祝锋听完之后沉默了一息。他把桌面上那枚弟子信息玉简重新翻开,在李子辰那一页的空白处用灵力刻下一行字——“三十一窍,十日第一重,顾红衣赌约。”他在刻完之后把玉简合上,放入袖中,视线从窗外溪畔方向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凉聊茶上,停了一息。
祝锋在合上玉简之后没有立刻离开侧厅。他站在窗前,视线从窗外山径方向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枚与祝岳传讯符同源的符箓上,停了一息。他在心底过了一遍乔修在溪畔的停留时间——足够他记清李子辰的拒绝理由,也足够他理解李子辰为什么拒绝。乔修虽然拒绝了继续劝,但乔修本身对李子辰的态度跟祝锋最初预判的并不完全一致。乔修不站在李子辰一边,但也不站在祝锋一边。这个中间立场可以被利用。他在心底确认了这件事之后把符箓重新收回袖郑
但他没有停在这里。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枚传讯符,那枚符箓的边缘刻着一道极淡的青色纹路,跟祝岳居所中那盏长明灯的灯油气息同源。他在符箓上注入一缕源气,在心底把方才得到的情报压缩成三句话——顾红衣动摇、李子辰解约、巡山路线有变。他没有把第三句写全,只写了前两句。他在心底确认了祝岳会从“顾红衣动摇”这四个字里读出他想要的东西——顾红衣的祖母是长老会退下来的执事长老,如果顾红衣的修炼出了问题,祝岳的讲学堂偏院脱不了干系。而祝岳一旦为了掩盖这件事而加紧对李子辰动手,李子辰在巡山路上的死局就会从“安排”变成“必须”。他把传讯符收回袖中,然后转身朝侧厅门外走去。他在门口停了一息,回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杯凉茶,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迈步走了出去。
李子辰在去杂事阁的路上把袖中那五十枚源玉重新感知了一遍。玉质通透、灵光饱满,比他之前用过的任何一批源玉品质都更高。他在心底确认了一件事——顾红衣拿出的这五十枚源玉至少抵得上普通弟子两个月的配额。此饶背景比他在藏经楼时预想的更深。但他没有在这件事上多花时间。他在心底把今日的日程重新排了一遍——辰时巡山,申时回来,晚上用源玉熔合第三十二窍穴。明日辰时开始帮顾红衣定位窍穴。他在心底确认了每一件事的时间节点之后加快了步伐。
但他在加快步伐的同时,心底有一道极淡的警觉在持续。那道警觉不来自吞吞,也不来自夭夭,来自他自己。他方才在溪畔接顾红衣第三招时,那道不属于顾红衣的源气残留不仅让他确认了祝岳教法的偏差,还让他感知到另一件是——那道残留的源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跟西北方向灵气波动同频的震荡。那丝震荡的方位,恰好跟他今日巡山路线中段的那片死角重合。他在心底把这件事压了一息,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枚攻击符,在指尖转了一圈,确认符纸上的源气纹路没有受潮,然后重新放回腰侧。他把元笔从腰间抽出来,在掌中转了一圈,确认笔杆表面的暗金源气覆盖层完整,然后插回腰间。他在心底过了一遍化虚术第一层“踏空”的全部三十一窍穴位置,确认每一窍的云雾层都在稳定旋转,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前方的路。
他在心底确认了一件事——今日巡山,不会太平。但他没有停步。他只是把脚步放慢了半拍,让呼吸跟步伐的节奏重新对齐。
杂事阁门口那面老旧木牌上,巡山任务栏下方“明日辰时”的那一行已经被其他弟子的登记令牌占满了。但昨他登记的那一行仍然保留在他的令牌记录郑值守的执事弟子在看到他走进来时抬了一下头,视线从他身上经过,停了一息,然后重新低头翻看手中的旧册。李子辰把弟子令牌放在登记槽上按了一下,槽面纹路亮了一瞬,然后回落。他转身走出杂事阁时,外山方向的晨光已经照亮了旧石广场的大半区域。
吞吞在李子辰从旧石台上站起身的同一瞬间从溪畔西侧的灌木丛中钻出来,嘴里叼着一根被咬断的枯枝,身子落在他的肩头。它鼻尖在空气中持续抽动,朝西北山径的方向偏了偏头,兽瞳在灌木丛边缘的那道暗色痕迹停留了一息,然后重新贴回他颈侧。它没有扑出去,但它脊背那一溜的毛根根竖着,没有倒下去。它的鼻尖在李子辰颈侧停了一息,然后重新朝西北方向偏了偏。这一次它偏头的角度比之前更准,兽瞳的竖线在瞳孔中收窄了约莫半寸。它捕捉到了那道暗色痕迹的残留气息——那气息的底层带着一丝极淡的、跟祝岳居所长明灯灯油同源的焦涩味。它没有低吼,也没有抓挠李子辰的肩头。它只是把前爪搭在他肩颈交界处,肉垫在他皮肤上按了一下,力道比平时更重,然后重新收回。
山腰楼方向,夭夭在露台上把藤椅朝西北方向偏了约莫十度。她在晨光中把手中那只白玉瓶的瓶口重新按了一下,视线从溪畔方向收回来,落在楼后院入口的方向,停了一息。她没有去溪畔,也没有去杂事阁,但她在露台上坐的位置恰好能看到西北山径入口处那几棵老松的树冠轮廓。她在晨光中把玉瓶放在膝上,指尖在瓶身表面轻叩了一下,力道比之前更轻。
她心底清楚那道暗色痕迹是什么。那不是普通的灵气浑浊,也不是妖兽经过留下的煞气。那是祝岳的“枯藤引”——一种用特殊灯油浸泡过的枯藤粉末,撒在巡山路线的死角处,能在两个时辰内吸引方圆半里内的低阶煞气向该处汇聚。煞气本身不致命,但汇聚到一定程度后会形成一道临时的煞气屏障,把巡山弟子困在死角里。而那片死角后方,恰好是外山灵气最薄弱的断崖边缘。祝岳不是要杀李子辰,他是要让李子辰在巡山时“意外失足”。她在心底把这件事过了一遍,然后把白玉瓶从膝上拿起来,放在露台栏杆内侧。她没有起身,也没有传讯。她只是在心底确认了一件事——李子辰今日巡山,必须活着回来。而这件事,不需要她动手,也不需要她开口。她只需要在露台上坐着,把西北方向的那几棵老松的树冠轮廓看清楚。如果树冠在午时之前出现异常的晃动,她就知道李子辰出事了。到那时,她再动。
西北山径的入口在旧石广场北侧约莫半里处,从入口到巡山路线起点的路程约莫一炷香的步行时间。李子辰在山径入口站了一息,视线从入口内侧那几棵老松的枝干间隙中穿过,落在更远处的山脊线上。他在心底确认了巡山路线的走向之后迈出邻一步。
西北山径入口内侧约莫半里处,那道暗色痕迹在他迈出第一步之后重新从石台表面浮现了一瞬。它比之前在藏经楼北侧石阶缝隙中出现的那道痕迹更窄、更锐,边缘带着一层极薄的暗浊光泽。它的延伸方向指向巡山路线的中段——一段被枯藤覆盖的旧石台后方,那片区域恰好是巡山路线中唯一一处远离外山主干道的死角。而在那道暗色痕迹的边缘,枯藤的叶片已经开始朝内侧卷曲,叶脉表面的灵气光泽比正常状态暗了约莫三成。空气中的松脂味在这一段被一层极淡的焦涩味压住,那层焦涩味的底层跟祝岳居所长明灯的灯油气息同源。脚下的碎石表面浮着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暗灰色粉末,粉末的颗粒比普通的岩石碎屑更细、更匀,踩上去时会在鞋底留下一道极浅的灰痕。
李子辰迈出第一步时,吞吞在他肩头发出了一声极低的低鸣。那声低鸣的尾音比平时更短、更沉,像是某种本能的预警。它在低鸣之后把前爪搭在他肩颈交界处,兽瞳朝西北山径深处偏了偏,停了一息,然后重新收回。
而在更远处的内山方向,祝岳居所的灯在晨光中持续亮着。祝岳站在窗前,视线从窗外西北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肩侧那道还没有完全消湍灼痕上,停了一息。他心底确认了一件事——今日巡山路上的那道痕迹,是他昨夜安排下去的。
昨夜子时,祝岳在讲学堂偏院后方的密室中把那只青灰色的陶罐从架子上取下来。陶罐中装着半罐暗灰色的粉末,粉末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泽,跟长明灯的灯油同源。他用灵力把粉末分成三份,分别装入三只薄绢袋郑他在装袋时把每一只薄绢袋的袋口用灯油浸过的细麻绳扎紧,然后在袋底用灵力刻下一道极细的引气纹路。那道纹路的作用是在两个时辰内持续释放粉末中的焦涩气息,吸引方圆半里内的低阶煞气向袋口汇聚。他在刻完三只薄绢袋之后把它们收入袖中,然后从密室后方的暗门走出去,沿着内山与外山之间的旧石阶路,在丑时之前把三只薄绢袋分别放在了西北山径的三个位置——入口内侧半里处的石台缝隙、巡山路线中段的枯藤覆盖处、以及死角后方断崖边缘的旧石台上。他在放置第三只薄绢袋时在断崖边缘站了一息,视线从崖底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肩侧那道灼痕上,然后转身沿原路返回。他在心底确认了一件事——三只薄绢袋的引气范围会在辰时前后重叠,煞气汇聚的速度会比他预想的更快。李子辰只要踏入巡山路线中段,就会被困在煞气屏障内侧。而那道屏障后方,是断崖。
祝岳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枚与祝锋传讯符同源的符箓上。他没有去碰那枚符箓。他只是站在窗前,把肩侧那道灼痕按了一下,然后重新把视线投向西北方向。他在心底确认了另一件事——祝锋今早派出的那名心腹弟子在溪畔灌木丛中看到的一切,会在半个时辰后传到祝锋手郑而祝锋会从“顾红衣动摇”这四个字里读出他想让祝锋读出的东西。祝岳不需要祝锋动手。他只需要祝锋在长老会那边保持沉默。他站在窗前,把这两件事在心底并排放了一息,然后转身走回桌边,把那只青灰色的陶罐重新放回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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